“吾儿阿煜。”
“孤即位三十年矣，外平夷族，内荡四海。今欲破云地，完成一统大武之千秋基业。然父多年征战，积劳成伤，近日身体每况愈下，自觉时日无多也。云地久攻不破，孤唯恐千秋大业毁于一旦，忧思愈盛。”
“纵观满朝，孤去后，竟无一将可用，悲哉！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武朝江山，日后谁人来守？每每思及此，孤悔不当初，心焦如焚。”
“往日之事不可追，今告诫吾儿，切莫重蹈孤之覆辙，刚愎自用，专横集权，忌压良才。”
“孤与云地将领木朝多次交锋，深知此子心志坚纯，机敏善战，乃大才。若能为大武所用，实是武朝之幸。望儿善待之，慎用之。”
“父一生呕心沥血，至此终矣。”
“江山百姓皆托付于儿，儿莫负所期。”
武昭帝鹿煜反反复复地将手中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害怕自己看错了字，会错了意。
怎会如此？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郭迎海带着南征的大军回到京中，跌跌撞撞伏到他脚边哭诉，父皇是如何被木朝使用狡诈伎俩打败，当场气得吐血而亡。跟在父皇身边的军医和其他将领也异口同声，都说父皇是被木朝气死的。
武昭帝拳头捏得咯嘣响，冷着脸召见了当年随父皇一起出征的人。
几位老将见事情败露，郭迎海又失势死亡，忙不迭地把责任推到郭迎海身上。
“陛下，这都是郭将军逼我们的！他偷偷截下先帝的信，看见先帝在信中对木朝颇为欣赏，害怕您真的听先帝的话重用木朝。木朝得了势，哪儿还有郭迎海这种蠢材的立足之地啊！您也知道，郭将军行事一向猖狂无忌，心黑手辣，我们哪里敢说话！”
武昭帝冷笑一声。
转头问一直跪在一边没说话的老军医。
“王医官，孤记得父皇曾经非常信赖倚重你，每次出征都将你带在身边。你与他们不同，木朝对你并没有威胁，为何要与他们沆瀣一气欺瞒孤？难道也是被郭迎海逼的？”
王医官一脸悲戚，伏地悔恨道：“陛下，臣有罪！”
武昭帝冷眼侧目：“你何罪之有？”
“臣有负先帝啊！”
王医官老泪纵横：“先帝久病不治，是臣无能。臣眼睁睁地看着先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毫无办法。为了稳定军心，先帝不许任何人泄露他的病情。撑着最后一口气想替武朝拿下云地，奈何天命难违。”
“先帝崩逝后，郭将军找到臣，威胁说臣若敢违逆他的命令，就把救治先帝不力，致使先帝横死云地的罪责推到臣头上。臣懦弱，不敢冒险担此重责，便默认了他的说法，把先帝的死都推给木朝。”
“臣悔啊！这些年每次梦到先帝对臣笑着说木朝是良将的场景，再看看木朝如今的遭遇，就良心难安，夜不能寐啊。”
“臣自知犯下欺君大罪，罪无可恕，求陛下降罪！”
武昭帝沉默良久。
最后挥挥手，将一众人全部下狱，听候处置。
“陛下。”何水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武昭帝的脸色。
“何大监，你说，是孤做错了吗？”
这他哪儿敢说，何水志忙道：“陛下怎会有错，都是奸佞小人蒙蔽陛下，陛下您也是受害者。”
“是嘛。”鹿煜轻笑出声，突然觉得疲惫。
就像绷了半生的信念突然崩塌，坚信不疑的事突然都变得不确定了。
武昭帝没有伤春悲秋多久，有人就找了过来。
“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宫人在殿外扯着嗓子喊。
鹿煜忙迎上去，亲自把鹿芷接进殿中，有些心虚地看着她：“皇姐，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武昭帝把刚才殿中发生的事向鹿芷解释了一遍，见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愤懑地开口：“原来如此！”
鹿芷原以为郭迎海对木朝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是因为郭迎海这个人本身心理扭曲。原来一切都是利益驱使，木朝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威胁。
“皇姐，你怪我吗？”武昭帝小心地问。
怪他听信谗言，对木朝做了那么多可笑的事。
“我当然怪你。”鹿芷顿了顿，“不过，不是这件事。”
郭迎海已死，剩下的是木朝和武昭帝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来怪谁。
鹿芷来找武昭帝，另有他事。
“陛下为何要告诉木朝，我曾经有过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只是把木朝当他的替身？陛下又不是我，怎知我心里是怎么想的？纵然陛下贵为天下之主，也不能如此随意做我感情的主，替我杀人诛心！”
武昭帝听见她的控诉，这才想起来自己对木朝说过的话。
他看着鹿芷认真道：“皇姐，孤确实对木朝做过一些荒唐的事。唯独这一件，孤不后悔。哪怕今日知道父皇死亡的真相，孤也依然认为木朝应该识趣地远离你。木朝这样的身份，已经无法回头，他配不上你，不该再纠缠你。木朝如果想要什么，问孤讨，孤都会给他的，不必再攀附你。”
木朝配不上她？纠缠她？攀附她?
鹿芷气笑了：“鹿煜！”
“说到底，你自始至终对木朝带着歧视和偏见，字字句句将他踩到泥里！在我心里，木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失去所有，自己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想得还是民生艰难，万家灯火，现世太平？”
“连你也做不到，陛下！心怀怨恨的那几年，磨刀霍霍向云地复仇的那几年，百姓在你心里算什么？誓死追随你的兵士在你心里算什么？都是你复仇的工具罢了。明明一开始就有兵不血刃拿下云地的办法，你偏偏等到战火连天，血流成河的时候，才高贵地挥一挥手结束纷争。就为了给木朝一点赢的希望，再亲手把他打入地狱！”
“所有人都被你玩弄于掌心，你真的开心了吗？”
“哪怕到了今天，你还在乐此不疲地和你后宫宠妃云丽珠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贬低木朝，插手我跟他之间的感情。那你和云丽珠呢？你真的清楚，自己对云丽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