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刮骨疗毒收悍卒
看着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的消炎针,再听着身后偏殿里三十多名重伤弟兄痛苦的呻吟声,孙传彪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
但他毕竟是在死人堆和官场背叛里滚出来的百战老营长。
他绝不会因为一箱救命药和几句漂亮话,就盲目纳头便拜。
孙传彪眯起凶悍的独狼眼,左手按在鬼头大刀刀背上,冷冷盯着郑闻野:
“郑少校,省城离永安足有五百里地,张大帅凭什么看得上俺们这群背着黑锅的败军之将?”
“你莫不是想先用这箱好药和十车酒肉稳住俺们?”
“等骗开了营门、缴了俺们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再拿俺们三百多颗人头去省城领赏?!”
话音落下,左右两侧的张五魁和李栓柱眼神一凛。
两人手里的二十响驳壳枪再次抬高了几分。
周围三百多名老兵也齐刷刷握紧了步枪护木。
面对孙传彪的致命戒心,郑闻野半步没退,反而轻笑一声。
在全场三百多双眼睛注视下,郑闻野慢条斯理地解开军装风纪扣。
他将腋下那套装着两把毛瑟驳壳枪的牛皮枪套一把扯下,随手扔进张五魁怀里!
张五魁下意识伸手接住沉甸甸的双枪,整个人都懵了。
郑闻野拍了拍双手,赤手空拳迈步越过张五魁,直接走进三百把明晃晃的刺刀圈正中央!
他居高临下,直视着太师椅上的孙传彪:
“孙营长,我要是想害你们,犯得着不带一兵一卒,把价值千金的救命西药亲手送到你们枪口底下?”
“再说了,谁告诉你本少校要缴你们的枪了?”
“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和三百多条汉阳造步枪,全攥在你们自己弟兄手里,我连一根撞针都不碰!”
“本少校今天就把双枪押在你这儿!”
“当着你们的面,我先替你刮骨排脓保住这条右腿,再救活你偏殿里那三十四个重伤弟兄的命!”
说罢,郑闻野不管周围老兵惊愕的目光,转身从木箱里取出那套德国不锈钢外科手术包。
他又冲石桥外招了招手:
“抬两坛高粱烈酒上来!”
张五魁和李栓柱对视一眼,都被郑闻野单刀入阵、卸枪救人的胆魄震住了。
两人连忙让两名老兵从头车上抱来两坛高度高粱酒。
郑闻野脱掉少校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白衬衫袖口。
他单膝半跪在孙传彪那条肿如水桶、散发着腐肉恶臭的右腿跟前。
孙传彪低头看着这位省城少校军官,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半跪在自己臭腿前,粗糙的刀疤脸猛地抽动了一下:
“郑少校,你还会治枪伤?”
“俺这条腿已经烂透了,你可别拿俺开玩笑!”
郑闻野拍开泥封,抓起一坛高粱烈酒哗啦啦浇在手术刀和止血钳上,点燃火柴将刀刃烧灼消毒。
他动作娴熟老辣,比随军十年的老军医还要利落:
“少废话!”
“弹头撞碎了你大腿外侧的骨刺,碎骨渣嵌在肉里引发了化脓,再拖一晚你整条腿都得锯掉!”
“我现在先给你打一针德国拜耳吗啡止痛,再用手术刀切开腐肉,把里头的碎骨渣刮出来!”
说话间,郑闻野掰开一支玻璃安瓿瓶,用无菌注射器吸入吗啡药液。
他找准孙传彪大腿根部的静脉稳稳推入,随后拿起一根干净木棍塞回孙传彪嘴里:
“咬紧了!”
手起刀落!
锋利的不锈钢手术刀精准切开孙传彪右腿化脓发黑的创口。
黑臭的脓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郑闻野满手满袖!
饶是打了止痛吗啡,刮骨取渣的剧痛还是让孙传彪额头青筋暴起,把木棍咬得咯吱作响。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半跪在地上的郑闻野。
这位年轻少校满手脓血,却神情专注地用刮骨勺一点点剔除腐肉与碎骨渣。
孙传彪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了一样!
在北洋旧军队里,当官的向来拿底层大头兵当草芥牲口。
莫说是少校钦差,就是普通的连长排长,见了伤兵营的腐肉臭味都要捂着鼻子绕道走!
他孙传彪从军十五年,何曾见过一位省城大帅的外甥、堂堂少校上官,肯卸下配枪走进三百把刺刀圈里,半跪在泥地上亲手替他刮骨排脓?!
短短一盏茶工夫,郑闻野便用止血钳夹出三片发黑的碎骨渣和半截铅弹皮。
“当啷”几声,碎骨和弹皮丢进铜盆里。
郑闻野用高粱烈酒反复冲洗创口,穿起羊肠线飞快完成缝合包扎,并将第一支德国原装拜耳强效消炎针推进了孙传彪的血管!
替孙传彪处理完腿伤后,郑闻野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他提着剩下的三十九支德国消炎针和手术包站起身,径直迈步走进恶臭扑鼻的伤兵营偏殿:
“随军卫生员在哪?”
“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进来打下手,给这三十四个重伤弟兄挨个清创打针!”
偏殿里,老卫生员赵老头和几十个伤兵看着这位挽着染血袖口的年轻少校,全都呆住了。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时辰里,郑闻野带着赵老头在偏殿里忙个不停。
他亲手为三十四名高烧化脓的重伤兵逐一切开腐肉清创,注射德国消炎针与止痛吗啡。
每包扎完一个,他还会温和地拍拍那些十八九岁年轻伤兵的肩膀:
“安心养伤!”
“进了督军府独立旅亲卫营,都是自家的生死弟兄,谁也不会丢下你们!”
随着货真价实的德国特效药和吗啡迅速发挥药效,折磨了孙传彪和三十四名重伤兵整整半个月的剧痛与高烧渐渐消退。
原本哀嚎不断的偏殿,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好几个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的年轻伤兵,死死抓着郑闻野染满血污的衬衫衣角,把脸埋在干草铺里呜呜痛哭出声!
直到日头偏西,郑闻野才走出偏殿。
他在院心大木盆的冷水里洗净满手血污,重新穿好笔挺的少校军装。
当他转过身看向山门前的校场时,原本坐在太师椅上的孙传彪,已经推开了张五魁和李栓柱的搀扶!
这个身高八尺、在凤阳渡口被千军万马围困都没弯过腰的关东铁汉,拖着刚包扎好的右腿,在三百多名老兵最前头轰然挺直了脊梁!
孙传彪虎目通红,猛地抬起右手,朝着郑闻野敬了一个最庄重、最标准的北洋军礼!
他沙哑的咆哮声如同滚雷,震得龙王庙瓦片嗡嗡作响:
“郑长官!”
“俺孙传彪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的官话!”
“但俺长着两只招子!”
“俺知道,俺这条腿和偏殿里三十四个亲弟兄的命,是长官您今天亲手跪在地上,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士为知己者死!”
“从今往后,一营三百一十二名关东子弟、三百一十二条枪、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全听郑长官一个人调遣!”
“刀山火海,长官指哪俺们打哪!”
“这永安县里上上下下,谁敢动郑长官一根毫毛,先从俺孙传彪的尸首上踏过去!”
“誓死效忠郑长官!”
身后张五魁、李栓柱双膝一并,双手捧着郑闻野的那对毛瑟速射双枪高举过头。
全场三百一十二名百战悍卒齐刷刷挺胸立正敬礼,怒吼声直冲云霄,惊得运河滩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石桥外头,刚从车轮底下爬出来的胡大虎看着这一幕,吓得一屁股又跌坐在泥水里,整个人傻了眼!
郑闻野看着眼前三百一十二张狂热死忠的面孔,面色沉稳地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借着军装后背遮挡,他悄然松开了掌心捏着的一把冷汗。
成了!
从这一刻起,他在永安县再也不是那个随时怕露馅的光杆假钦差,而是真正手握三百百战精锐与两挺重机枪的过江猛龙!
郑闻野迈步上前,从张五魁手中接回双枪挂回腋下。
随后他一拍身旁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