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首饰铺,一行人又进了绸缎庄。
甫一进门,林长生便让掌柜取来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
“我称门庭败落这三年,也是苦了小荷,她方及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岁。”
母亲笑着夸他疼妹妹,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也笑。
“我就这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晚云也疼她,我想着回去便同晚云商量,日后给小荷招赘,她又怕生,胆子小,去了婆家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我伸手去碰那匹料子。
小荷最后一身衣裳,袖口短了半截,还是我拿旧布接上的。
她有回出门换粮,直到夜里才回来,衣袖撕了,手腕淤青,嘴角还有丝丝血迹。
我拉着她细看,看到后面泣不成声,她却将怀里的米袋塞给我,低头去哄苗苗。
“不过是路上摔了一跤,嫂嫂快去煮些粥,苗苗一定饿了。”
可粥煮好后,她却一口也没喝,说自己在外头吃过了。
林长生亲力亲为地张罗,像是要把这三年的亏欠一下子补齐。
不消片刻他又指着一把赤金平安锁:“这个留下给我女儿。”
掌柜问孩子几岁,他伸出三根手指,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三岁,叫苗苗,我就这一个女儿,日后定要让她做整个京城最快活的小姑娘!”
苗苗也曾这样盼过。
林长生从军三年,村里的孩子笑她是个没爹的野孩子。
小小的肉团子攥着我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直打转。
回了家,她趴在我膝头,小声问:“娘,爹是大英雄,对不对?”
我哽着声说“是”。
刚还差点哭出来的小姑娘立时眉开眼笑:“爹爹是大英雄,那他回来是不是就会保护我们,给我买糖葫芦,还有好看的衣裙?”
苗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旁,我看着那把被小心翼翼放进木匣的平安锁,想问问林长生。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苗苗等了你多久?
林长生当然听不见我的质问。
自然也不知道他准备的平安锁再也戴不到女儿的脖颈上了。
他兴冲冲地又去买了燕窝、人参,装满了半辆马车。
甚至他还亲自叮嘱掌柜,要挑温补的,我身子弱,不能一下补得太狠。
马车边就有卖热粥的,他目不斜视从摊前走过,问随从箱笼能否赶在明日以前送进新府,却没想过今日往寒窑送一碗稀粥。
街口忽然让开一条路。
两辆板车穿过人群,草席垂在车沿,露出一只只瘦得只剩骨节的脚。
卖粥的人叹了口气:“又是饿死的,这大旱再不过去,城外乱葬岗都快堆不下了。”
林长生心有余悸,扫了一眼板车上只剩皮包骨的尸体:“谁曾想这大旱竟持续了三年,幸而每月我有让岳父岳母往寒窑送些银钱,晚云终归是弱女子,还带着小荷和苗苗,一月二两银子虽不多,却足够她们三人饱腹了。”
父亲也跟着感慨:“不只是你,我们也另给了银钱,晚云若是省着些,日子定然不会太难过。”
母亲不敢再去看那板车:“晚云也是我养大的孩子,我还能看她挨饿?”
他们说得那样笃定,我慢慢转过脸。
三年来,我拆过被褥,卖过首饰,连陪嫁箱都劈了当柴。
我想过做工的,可是小荷和苗苗那样小,村里不乏流氓地痞,我怎么敢把她们放在家里?
后来城中有家秀坊看中我的秀艺,甚至愿意让我带着小荷和苗苗一道,我回去流了一路的泪,想着终于苦尽甘来,我们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可次日我带着小荷和苗苗赶来时,东家却闪烁其辞,让我另谋出处。
家里的米缸就这样一日一日下落,直到见底。
秦真真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绞着手帕。
林长生见状眉心一跳,狐疑追问:“真真,每月的银钱是有送到晚云手中吧?苗苗还那么小,可受不得饿。”
秦真真身形僵了一瞬,而后眼泪说掉便掉。
“你怀疑我?我在外颠沛流离,挨过饿受过冻,我当然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儿,我不会故意饿着姐姐!”
母亲忙一脸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而后看向林长生时目光有些不快:“长生,你怎么能这般怀疑真真?”
林长生眉眼放松下来。
“确实是我多想了,=晚云她对真真一直心怀歉疚,日后我也会替她好好补偿真真。”
父亲捋了捋胡须,笑道:“你既有这份心,不如让真真一道过门,我就这两个女儿,来日我一口气不来,她们姊妹相互扶持,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