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手上有红印泥。”
我拽着她的手指头看,红红的,像过年贴对联沾的颜色。
妈妈笑了一下,从桌上抽了张湿巾,先给我擦鼻子。
又擦了擦脸颊。
“刚才哭了?”
“才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村长指挥着几个安保把桌上的现金往运钞车搬。
我窝在妈妈腿边,看着那些钱一箱箱抬出去。
林建业管这地方叫猪窝。
他不知道这个猪窝底下压着六块宅基地。
外公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妈妈后来学给我听的。
“穷不走亲,富不还乡。”
“谁问家底,谁就是豺狼。”
所以妈妈嫁给林建业六年。
一直穿地摊货,骑电瓶车接我放学。
一直被他骂穷酸货、赔钱货、拖油瓶。
他不知道妈妈每个月签的物业收租单。
藏在洗衣机底下的铁盒子里。
他只知道张雪娇开保时捷,背爱马仕,喊他“老公你好帅”。
所以他让妈妈签了净身出户协议。
各自承担父母一方债务。
他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甩掉了一个穷包袱。
妈妈签字那天晚上,回到这间平房。
把铁盒子从洗衣机底下拿出来,数了一遍收租单。
没哭。
就是坐在床边发呆。
我那天也没睡,趴在被窝里从缝隙看她。
她关灯之前说了句:“念念,妈妈以后不演了。”
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她不难过。
她只是累了。
院子外面突然响了一声刹车。
接着是车门被关上的声音。
“婉之!婉之!”
林建业的声音。
我一下从妈妈腿边站起来。
他来得比我想的快。
院门还没来得及插上新锁。
联防队刘叔和另一个大叔已经把门堵死了。
林建业扒着雕花铁门的栏杆,脸贴上去,西装袖子都皱了。
那辆保时捷停在巷子口,是张雪娇的车。
二手的,我上次听妈妈跟村长聊天时说的。
市场价还不如我家一间偏房。
“婉之,开门,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好大。
隔壁王奶奶端着饭碗出来了,后面跟着三四个乘凉的邻居。
“之前都是张雪娇那个贱人勾引我,我心里爱的一直是你跟念念!”
他开始掉眼泪。
我见过他这种眼泪。
上次他跟妈妈要钱交车贷,也是这个表情。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让我进去,咱们复婚。”
“我保证把你们娘俩供起来。”
妈妈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
桌上摆着村长走之前留下的一盘葡萄。
她拿起一颗,慢慢剥皮。
我看了看妈妈。
又看了看门口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院墙根有张矮凳。
旁边地上搁着半盆洗脚水,是刘叔换岗前泡脚剩的,还飘着泡沫。
我搬起盆,吭哧吭哧爬上矮凳,脚底打了个滑,稳住了。
对准铁门外那张油光光的脸。
“哗啦。”
浑浊的水带着泡沫,兜头浇下去。
林建业那身借来的深蓝西装,前襟全湿了。
头发贴在脑门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巷子里围观的人爆出一阵笑。
我站在矮凳上,双手叉腰。
“叔叔,你要饭要错地方啦。”
“这里没有馊饭,只有洗脚水。”
他愣着没动。
“你昨天还说我是晦气赔钱货。”
“今天又跑来认女儿,你的骨气被狗吃了吗?”
林建业抹掉脸上的脏水。
他不哭了。
“小野种你敢泼我。”
他的手指穿过铁门栏杆,指着妈妈。
“苏婉之,那几千万是婚内财产。”
“老子有一半。”
“你不给我,我告到你倾家荡产!”
妈妈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始终没转头。
巷子口,一个扛摄像机的狗仔悄悄换了个角度。
红灯亮着,一直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