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黄教授与他家女保姆们的故事 > 第1章 初雪与湿柴
  一
  黄维则教授是在凌晨四点零三分醒来的。
  没有人刻意记住这个时间,只是此后许多年,当他独自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望着楼下的法桐发呆时,总会想起这个冬天的清晨。那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把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慢慢融化的黄油。他侧过身,习惯性地往右边摸了摸——床单是凉的,硬挺的,带着樟木箱子里放久了的布料特有的那种僵。
  老妻走了四十七天了。
  黄维则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四十七天,他记得很清楚。头七那天,大女儿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哭得说不成话,他在视频这头安慰女儿,说没事的,人总有这一天,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就行。挂了电话,他在书房坐到天亮。二儿子从北京赶来奔丧,待了三天,单位催得紧,第四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给他手机里装了个什么监测血压的软件,教了三遍他才勉强记住怎么点开。儿子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想,这就是晚年了。
  年轻时读过多少关于晚年的诗书,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到杜甫的“老病有孤舟”,总觉得那是一种遥远的、带着审美意味的境界。可真轮到自己,才知道那些诗句都是骗人的。晚年不是境界,晚年是一种具体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磨损。是早上起来不知道跟谁说话,是做饭永远做多,是看电视看不清字幕,是想吃药记不住吃没吃过。
  今天又醒了。
  他慢慢坐起来,披上那件穿了快二十年的藏青色开衫。这件开衫是老妻在某年秋天给他买的,百货大楼的柜台,纯羊毛的,当时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他嫌贵,她说你这一穿能穿多少年,算下来就不贵了。她算得真准,果然穿了很多年。羊毛已经洗得有些发硬,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穿上还是暖和的,贴着皮肤,有一种被包裹的踏实感。
  他拖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下雪了。
  这座江城的雪不常见,一年也就一两场,薄薄的,落地就化。但今天这场似乎下得有些认真,路灯底下能看见细密的雪粒子斜斜地落着,家属楼对面的老教学楼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校园里静悄悄的,放寒假了,那些年轻的、蓬勃的生命都散去了,只留下这些老房子和老教授,像冬天里落了叶子的树,枝枝杈杈地戳在那里,等着春天。
  黄维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落。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世说新语》里那段——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那时候读到这段,觉得真是名士风流。现在自己也眠觉了,也开室了,也四望皎然了,却只觉得冷,只觉得空,只觉得这雪落得孤寂。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粥。
  二
  上午九点半,家政公司的电话打了进来。
  黄维则正在书房里整理旧稿。退休三年了,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自己这辈子发表的论文选编成一套文集。出版社催了几次,说老先生您这个拖太久了,同辈的几个老教授都出了,就差您了。他不急。他总觉得那些文章写得不夠好,年轻时候写的,现在看全是毛病,但改又无从改起,那毕竟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他就这么拖着,像拖延一场对自己的审判。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看一篇四十年前写的文章,讲《文心雕龙》的“神思”篇。那时候他三十七岁,正是好年纪,刚从讲师提了副教授,意气风发,觉得天下学问尽在掌握中。现在看那文章,还是能看出那股子劲儿,引经据典,排比铺陈,句句都要显出自家见识。他想,那时候真有劲头啊,熬夜写到凌晨三点不觉得累,抽着烟,喝着浓茶,觉得笔下写的每一个字都能流传下去。
  电话又响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走去客厅接。
  “黄教授您好,我是为民家政的小周。”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利落,带着点职业性的热情,“您之前在我们这儿登记的需要一位住家保姆,我们给您物色了一个人选,您看今天下午方便过来见一面吗?”
  黄维则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事。老妻去世后,大女儿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必须请个人照顾你。他当时敷衍着答应了,女儿不依不饶,说已经在家政公司给他登了记,让他等消息。他挂了电话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哦,好,方便的。”他说。
  “那我让她下午两点过去您家。”小周说,“姑娘姓杨,叫杨小萍,今年二十二,是我们这儿的老人了,虽然年轻,但做过的几家反馈都挺好。您看看合不合适。”
  挂了电话,黄维则站在客厅里,忽然有些茫然。二十二年,他想着这个数字。他的学生里,博士毕业的都不止这个岁数。他即将要和一个二十二岁的陌生姑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看了看客厅。老妻在的时候,这屋子是井井有条的。她有她的规矩——沙发巾要铺得平整,茶几上的杯垫要摆成一条线,电视机柜上的灰尘要天天擦。她走了之后,这屋子就慢慢地乱了。不是那种脏乱,而是一种失去了秩序的乱。沙发上堆着他看过没来得及收起的书,茶几上摆着他吃药的水杯和一摞报纸,角落里老妻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他忘了浇水。
  他试着收拾了一下。把书摞整齐了,把报纸收起来了,把茶几擦了擦。擦到老妻照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他们金婚时拍的合影,两人穿着喜庆的红毛衣,坐在沙发上笑。老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也笑,笑得有些拘谨,但确实是高兴的。他把镜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放回原处。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
  三
  杨小萍站在门口,冻得有些发抖。
  她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雪还没停,她舍不得打车,拎着那个褪了色的红蓝编织袋,走了两站路才找到公交站。公交车上人挤人,她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一路站到师范大学那一站。下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风比乡下老家的风厉害多了,往骨头缝里钻。她穿着一件厚棉袄,是妈赶集给她买的,说城里的姑娘都穿羽绒服了,谁还穿棉袄。她说我就穿这个,暖和就行。
  她按门铃的时候有点紧张。这是她来城里第三年了,换过三个东家。第一家是在城东,照顾一个瘫痪的老太太,老太太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她干了三个月,结账走人。第二家是年轻两口子带个孩子,两口子天天吵架,她在中间尴尬得很,干了半年,两口子离婚了,她也走人。第三家就是现在的家政公司介绍的上一个活儿,一个独居的老头,儿女都在国外,老头人挺好,就是脑子糊涂,有一次半夜跑出去了,她找了半宿才在小区花园里找着。那之后老头的儿女不放心,把她辞退了,给她多发了一个月工资,说是辛苦费。
  她回到公司待岗,等了一个星期,小周姐说有个活儿,师范大学的老教授,刚没了老伴儿,儿女都在外地,条件挺好,就是人可能有点清高,让她有心理准备。
  门开了。
  杨小萍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里。老人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挺深,尤其是眼角和嘴角,但眼睛是亮的,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锐利,就是……让人觉得他在看透你。
  “黄教授好。”她赶紧弯腰。
  “进来吧。”老人往旁边让了让。
  杨小萍进了门,站在玄关处不敢动。她一眼看见客厅里的陈设——满墙的书,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沙发是老式的那种,木头扶手,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对老夫妻,都穿着红毛衣,笑得挺好。
  “坐吧。”黄维则指了指沙发。
  杨小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她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喝茶还是喝水?”黄维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