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杨小萍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老家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是一种她没听过的鸟,声音脆脆的,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一声,像谁在用石头子儿敲玻璃。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儿。天花板是白的,不是老家灰扑扑的屋梁。窗户是带纱窗的双层玻璃,不是糊着报纸的木框。被子是软的,轻的,不像家里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躺着没动,让意识慢慢回笼。窗外已经亮了,但亮得不刺眼,是那种阴天特有的、均匀的、没有影子的亮。鸟又叫了一声,这回近了些,好像就落在窗台上。她侧过头,看见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
几点了她也不知道。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看——七点四十。
她一下子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往常这时候她早就起了,收拾收拾该做早饭了。她赶紧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顾不上找袜子,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推开卧室门,她愣住了。
客厅里,黄维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起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
“黄、黄老师,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杨小萍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这就去做早饭,您稍等一会儿,很快的——”
“不急。”黄维则把报纸放下,“我已经吃过了。厨房锅里给你留着粥,你自己热热吃吧。”
杨小萍愣住了。
她已经做好了挨说的准备。前几家,哪家不是这样?起晚了要挨说,活慢了要挨说,说话声音大了要挨说。她习惯了,也认了,谁让自己是出来打工的呢。可这个老人,不但没说,还给她留了粥。
“我、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黄维则又拿起报纸,“吃完把碗洗了就行。今天没什么事,你熟悉熟悉家里。”
杨小萍站着没动。她看着沙发上的老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赶紧低下头,转身往厨房走,怕被他看见。
厨房里,灶台上的小锅盖着盖子,她掀开一看,半锅小米粥,黄澄澄的,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一碟榨菜。都还是温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粥很香,小米是好的,熬得也透,米油厚厚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她想起妈熬的粥,也是这样的,也是结着米油。她低着头,眼泪忽然掉进碗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喝粥。
八
黄维则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报纸,耳朵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他听见她起来了,听见她慌张的脚步声,听见她在客厅里站住,听见她说对不起。他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头发有些乱,脸睡得红扑扑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一只领子翘着,一只耷拉着。她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骂。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多少年前,也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她们还小,早上赖床,起晚了怕他骂,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也是这样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他那时候工作忙,脾气急,没少骂她们。现在想想,骂什么呢?小孩子贪睡是天性,又不是什么大错。
他没有骂这个小姑娘。他只是说,不急,我给你留了粥。
他听见厨房里没声音了。她在喝粥。他想,这孩子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换了新地方,心里不踏实。今天让她慢慢适应,不着急。
报纸上的字他其实没看进去。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她站在那儿,光着脚,棉袄扣子扣错了,脸上的表情又慌张又委屈。那个样子,不知怎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想起插队时候村里那些年轻姑娘,也是这样的,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也是这么实诚,这么不会掩饰。她们在田里干活,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着,渴了就趴在井沿上喝水,笑起来声音很大,哭起来也不藏着。他那时候年轻,觉得她们粗,现在老了,反而觉得那种粗里有一种真。
他把报纸翻了一面,继续看。其实也没看,就是翻着。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然后是她走出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收拾整齐了,头发拢到耳后,棉袄扣子扣好了,脚上穿着袜子,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她说,“谢谢黄老师。”
“碗洗了?”
“洗了,锅也刷了。”
黄维则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没什么事,”他说,“你可以在家里转转,熟悉熟悉。厨房里的东西,你看着缺什么,记下来,改天去买。冰箱里的菜,你看看怎么安排,我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杨小萍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还有,”黄维则指了指阳台,“那几盆花,我老伴儿在的时候养的。我不太会伺候,你帮我照看着点,该浇水浇水,该晒太阳晒太阳。”
杨小萍走到阳台看了看。几盆花摆在花架上,都蔫蔫的。一盆君子兰,叶子耷拉着,边儿上有些发黄。一盆绿萝,藤蔓长长地拖下来,叶子稀稀拉拉的。还有一盆她叫不上名字,开着小花,但花都谢了,干巴巴地挂在枝头。
“这些花缺水了。”她说,“得先浇透,然后慢慢缓。”
“你懂花?”黄维则有些意外。
“我妈爱养花,家里院子里种了好多。”杨小萍说,“我从小跟着她弄,多少知道一点。”
黄维则点点头:“那行,交给你了。”
九
杨小萍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把自己屋里收拾利索了——被子叠整齐,枕头摆好,床单抻平,书桌上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着,想着从哪儿下手。
这套房子不算大,但格局规整。进门是客厅,客厅连着阳台。客厅东边是两间卧室,一间朝南是她住的,一间朝北关着门,应该是黄老师的卧室。西边是书房和厨房,厨房旁边是卫生间。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但都是好东西——沙发是真皮的,虽然旧了但皮面还亮着;茶几是实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电视柜也是实木的,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先从客厅开始。茶几上的报纸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遥控器摆正。杯垫摆正。相框擦一擦,放回原处。然后擦茶几,擦电视柜,擦窗台,擦书架最下面那层她够得着的。她干活仔细,每个角落都擦到,每个缝隙都用手抠一抠。擦完客厅,她去阳台浇花。找了个小桶,接了水,一盆一盆地浇,浇透了,让水慢慢渗下去。浇完花,她把阳台的地也擦了。
黄维则在书房里,能听见她在外面的动静。他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路,听见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听见她去阳台打开水龙头接水的声音。这些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来,让他有些分神。他正在看一篇旧稿,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耳朵不自觉地听着外面。
他索性放下稿子,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她正蹲在阳台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地砖。阳台不大,她蹲在那儿,身子弓着,擦得很慢,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有些发黄。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那种乡下常见的款式,宽宽大大的,裹着她瘦小的身子。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一下一下擦地的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大事。
黄维则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又退回书房里。
他想起老伴儿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擦擦这儿,抹抹那儿,从早忙到晚。他有时候说,你歇会儿吧,屋子又不脏。她说,不擦不擦就脏了,一天不擦就落灰。他不理解,觉得她太较真。现在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