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杨小萍用了三天时间,看完了《萧萧》。
她看得慢。不是看不懂字,是看懂了字之后,还得琢磨那些字后面藏着的意思。比如开头那句“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她一看就懂,她见过。村里谁家娶媳妇,也是吹吹打打的,热闹得很。但再往下看,看见那个十二岁的萧萧嫁了人,丈夫才三岁,她就不太懂了。十二岁,在她们那儿也不算太小的,但嫁给三岁的孩子,这算怎么回事?她琢磨了半天,想,也许城里人和乡下人,到底是不一样。可书里写的明明是乡下。
她弄不懂,就去问黄老师。
那天下午,黄维则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稿,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杨小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萧萧》,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黄老师,我有个地方看不懂。”杨小萍说。
“进来,坐。”黄维则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杨小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她从来没进过这间书房,这是头一回。她偷偷四下看了看——满墙的书,比客厅的还多;书桌很大,堆满了稿纸和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细细的,绿绿的,长得正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稿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哪个地方看不懂?”黄维则问。
杨小萍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这儿,说萧萧‘像一株野草’,我不太明白。野草有什么好比的?”
黄维则接过书,看了看那段,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野草不好?”他问。
“野草没什么用啊。”杨小萍说,“庄稼才有用,野草长在地里,还得拔掉。”
黄维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沈从文是什么人吗?”
杨小萍摇摇头。
“他是湘西人,湘西在大山里头,穷地方。”黄维则说,“他小时候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后来当了兵,再后来到了城里,写了很多书。他写乡下,写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写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欢喜,他们的苦。他写萧萧,不是想说她没用,是想说她像野草一样,有股子劲儿,不管在哪儿都能活,都能长。”
杨小萍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野草,”黄维则继续说,“你看着觉得没用,但野草有野草的活法。它不挑地方,有土就能长;它不怕踩,踩倒了还能再站起来;它冬天枯了,春天又发。萧萧就是这样,十二岁嫁人,受了好多委屈,但她没死,没疯,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像野草一样。”
杨小萍低下头,看着书上的字,好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轻声说:“我懂了。”
黄维则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给学生讲课的样子。那时候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讲的也是这些东西。现在只面对一个人,一个只念过初中的乡下姑娘,他讲的,她好像真的听懂了。
“那你说说,你懂什么了?”他问。
杨小萍想了想,说:“萧萧跟我有点像。”
黄维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也是从乡下来的,我也不懂城里这些事。”杨小萍说,“有时候也觉得委屈,有时候也想家。但就像野草一样,得活,得一天一天地过。我出来打工,挣钱供弟弟念书,这就是我的活法。”
黄维则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比萧萧强。”他说,“萧萧那个年代,女人没路可走。你现在好歹有路,虽然难走,但毕竟有。”
杨小萍低下头,轻轻说:“谢谢黄老师。”
“谢我什么?”
“谢您给我讲这些。”杨小萍说,“以前从来没人给我讲过。”
黄维则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杨小萍站起来,拿着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黄维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他想,多少年了,没这样跟人讲过书了。退休之后,没人听了,他也不讲了。今天忽然又讲起来,还是讲给一个保姆听。这事要是让系里的老同事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好像那些藏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有地方可以倒一倒了。虽然是个小地方,虽然是个不懂什么的人,但能倒出去,就是好的。
十六
那天晚上,杨小萍做饭的时候,多放了一点油。
她想,黄老师对自己挺好的,给他做点好的吃。冰箱里还有那天买的五花肉,她切了一半,做了一碗红烧肉,又炒了个青菜,打了个蛋花汤。做好饭,她端上桌,黄维则从书房出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杨小萍笑了,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您做点好的。”
黄维则坐下,夹了块肉,尝了尝,点点头:“还是那个味,好。”
两人吃饭的时候,杨小萍忽然说:“黄老师,我明天想请半天假。”
黄维则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去趟邮局,给家里寄点钱。”杨小萍说,“来城里这么些天了,还没给家里寄过。”
黄维则点点头:“行,去吧。下午回来就行。”
“我上午去,中午前就能回来,不耽误做午饭。”杨小萍赶紧说。
“不急。”黄维则说,“你办你的事,午饭我自己能解决。”
杨小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黄老师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客气。
吃完饭,收拾完,杨小萍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垫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包里是她这些年的积蓄,有厚厚一摞,但都是小面额的,最大的一张是一百的。她数了数,从中抽出一千块,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剩下的,她又包好,塞回床垫底下。
躺下睡觉的时候,她想着明天寄完钱,要给妈打个电话。出来这么些天了,还没跟家里说过话呢。妈肯定惦记着,不知道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她得告诉妈,这个东家挺好的,是个老教授,人好,不骂人,还让她看书。妈听了肯定高兴。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这一夜睡得踏实,没做梦。
十七
第二天一早,杨小萍做完早饭,收拾利索,就出门了。
她先去了邮局。邮局在校园外面,要走一段路。她走得很快,怕耽误时间。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有的拎着菜,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匆匆忙忙地往某个方向赶。她想,城里人真多,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邮局里人不多,她填了单子,把钱递进去,办了汇款。办完出来,她站在邮局门口,四处看了看,想找个公用电话。现在大家都用手机了,公用电话不好找。她找了半天,终于在街角一个小卖部门口看见一个。她走过去,跟老板说了两句,交了钱,拿起话筒,拨了村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是妈的声音,带着点喘:“喂,谁呀?”
“妈,是我。”杨小萍说。
“小萍?”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在哪儿呢?咋样啊?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东家咋样?”
杨小萍笑了,妈还是这样,一开口就是一串问题。
“妈,我挺好的。”她说,“在新东家呢,是个老教授,人可好了,不骂人,还让我看书。您放心吧。”
“老教授?”妈的声音里有点担心,“多大年纪了?身体咋样?”
“七十多了,身体挺好,就是老伴儿刚走,一个人住。”杨小萍说,“我就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活儿不累。”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伺候人的活儿,啥人都有。”
“妈,我知道。”杨小萍说,“这个真挺好的,您别担心。我今天给您寄了一千块钱,过两天应该能到,您查收一下。”
“一千?”妈的声音又高了,“你自己留够没?别都寄回来,城里花钱的地方多。”
“我留了,够用的。”杨小萍说,“弟弟学习咋样?”
“还行,就是老想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