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正月十五那天,黄维则的儿子从北京打来电话。
杨小萍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见客厅里黄老师接电话的声音。她没刻意去听,但厨房门开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嗯,挺好的……不用惦记……保姆?请了,来了快二十天了……乡下姑娘,挺老实的……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杨小萍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她听出来了,是黄老师的儿子。这是她来之后第一次听见他们父子通话。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黄老师的回答很短,语气也淡淡的,不像跟自己女儿说话时那样——那天他跟大女儿打电话,声音明显软和一些。
“行了,就这样吧。挂了啊。”
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黄维则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杨小萍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黄老师,有事?”她问。
“明天我儿子可能要过来一趟。”黄维则说,“他出差路过江城,顺便来看看。”
杨小萍点点头:“行,那我明天多做几个菜。”
黄维则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回书房了。
杨小萍继续切菜,但心里有些乱。她不知道黄老师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楼下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打量她。她想,应该是会的吧。城里的儿子,回来看看独居的老父亲,看见家里多了个年轻姑娘,能不多想吗?
她叹了口气,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二十四
第二天一早,杨小萍就开始准备。
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一条鱼,一斤排骨,几样时令蔬菜。回来后又开始洗、切、腌、炖,忙得脚不沾地。黄维则从书房出来过两次,看见她忙活的样子,想说什么,但都咽回去了。
中午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杨小萍正在厨房里炖排骨,听见声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见黄老师已经去开门了。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提着个公文包。他长得跟黄老师有点像,尤其是眉眼,但比他父亲壮实一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爸。”他叫了一声。
“进来吧。”黄维则说。
男人换鞋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客厅里的杨小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这是小杨。”黄维则说,“来帮忙的。”
“哦。”男人点点头,朝杨小萍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杨小萍赶紧说:“您好。”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儿有些局促。
“小杨,去做饭吧。”黄维则说。
杨小萍如获大赦,赶紧回厨房去了。她站在灶台前,心还在咚咚地跳。刚才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秒,但她看懂了。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的疑问。
她把排骨盛出来,又把鱼下锅,一边忙活一边竖起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客厅里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偶尔能听见几个词——“身体”“保姆”“放心”。她猜,大概是在说她。
午饭做好了。杨小萍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摆好碗筷,她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上桌。
“小杨,坐下一起吃。”黄维则说。
杨小萍看了看那个男人,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说不让,也没说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椅子的一角,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
饭桌上很安静。黄维则不怎么说话,他儿子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最近身体怎么样”,黄维则答一句“还行”,然后又没话了。杨小萍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赶紧吃完饭躲回厨房去。
终于,她扒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然后收拾了自己的碗筷,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了,她才长出一口气。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终究是个外人。黄老师对她好,那是他的事;但他儿子来了,她就是外人,就是个来干活的保姆。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洗碗。
二十五
黄维则的儿子叫黄健,在京城一家研究所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吃完饭,黄维则泡了茶,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杨小萍在厨房里收拾,故意把水开得大大的,好盖住外面的声音。
“爸,这个保姆哪儿找的?”黄健压低了声音。
“家政公司。”黄维则说。
“来了多久了?”
“快二十天了。”
黄健沉默了一会儿,说:“看着倒是挺老实。不过您一个人,还是要小心点。现在这些保姆,偷东西的,骗钱的,什么人都 有。”
黄维则皱了皱眉:“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健说,“就是提醒您一下。毕竟您一个人在家,我们都不在身边。”
“我知道。”黄维则说,“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黄健看了看四周,忽然说:“家里倒是比我想的干净。妈在的时候……”
他没说完,停住了。
黄维则没接话。茶几上摆着老伴儿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爸,您真的不考虑去北京?”黄健说,“我们那边房子虽然不大,但给您腾一间出来还是可以的。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不去。”黄维则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哪儿都不去。”
黄健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劝不动。
杨小萍在厨房里,隔着水声,隐约听见几句。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她听得出来——那是不放心的语气,是审视的语气,是“这个保姆可靠吗”的语气。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碗已经洗完了,她又在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六
黄健待了一个下午,晚饭前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杨小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关门声,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黄老师在客厅里叫她。
“小杨,出来一下。”
她放下衣服,走到客厅。黄维则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他把信封推过来,“你数数。”
杨小萍愣了一下:“还没到一个月呢。”
“先给你。”黄维则说,“拿着吧。”
杨小萍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她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黄维则看着她,忽然说:“我儿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杨小萍低着头,没说话。
“他没见过你,不了解你。”黄维则说,“做父母的,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做儿女的也一样。”
杨小萍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黄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黄维则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说。
二十七
那天晚上,杨小萍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黄健看她的那一眼,想着他话里话外那些不放心。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但她还是觉得委屈。那种委屈说不出来,只能压在心底。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还是那个月光,但她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的凉。
她忽然想起那天跟妈打电话,妈说“自己多留个心眼儿”。她现在有点懂了。不是要防着谁,是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家人的。黄老师对她好,那是人家心善,她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是谁。
她想起以前在别家干活时,听别的保姆说过的话——“别把东家当亲人,干一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