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早上,杨小萍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阳光比往日明亮。她推开窗户,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些微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楼下的法桐枝头上,隐隐约约冒出些嫩绿的芽苞,小小的,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
春天来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让那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不像冬天的风那么硬。她想起老家的这个时候,山上的野桃花该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雪。妈会带着她去挖荠菜,回来包饺子吃。荠菜馅的饺子,有一股清香味儿,她最爱吃。
她叹了口气,关上窗户,去厨房烧水泡茶。
黄维则起来的时候,她正往桌上端粥。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然后忽然说:“今天风不一样了。”
杨小萍笑了:“是啊,春天来了。”
黄维则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老家这时候,该忙起来了吧?”
“嗯,要开始准备春耕了。”杨小萍说,“我爸这时候最累,要翻地,要施肥,要育秧。”
黄维则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杨小萍收拾碗筷。黄维则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她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背影有些孤单。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楼下,几个学生走过,手里抱着书,说说笑笑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
“年轻真好。”黄维则忽然说。
杨小萍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黄维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年轻。好好珍惜。”
杨小萍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三十八
下午,杨小萍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鲜艳的毛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楼下的周姐。
“哟,小杨在家呢。”周姐笑着说,“黄老师在吗?”
“在,您请进。”杨小萍往旁边让了让,朝屋里喊,“黄老师,周姐来了。”
黄维则从书房出来,看见周姐,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周老师,有事?”他问。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您。”周姐笑着走进来,把手里的橘子放在茶几上,“家里亲戚送了点橘子,挺甜的,给您带点尝尝。”
“客气了。”黄维则说,“坐吧。”
周姐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却四处打量着。杨小萍去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到一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回屋。
“小杨也坐啊。”周姐笑着说,“别站着,怪累的。”
杨小萍看了看黄维则,黄维则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黄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周姐问。
“还行。”黄维则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姐说,“您一个人住,有个帮手是好事。小杨看着就挺能干的,家里收拾得多干净。”
黄维则点点头,没接话。
周姐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说些楼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女儿出国了,谁家老人生病了。黄维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不主动搭话。
杨小萍坐在一边,浑身不自在。她能感觉到周姐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那目光里有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让她不舒服。
终于,周姐站起来告辞了。杨小萍送她到门口,周姐出门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小杨,好好干。黄老师可是咱们学校的老教授,德高望重,伺候好了,亏不了你。”
杨小萍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
关上门,她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周姐的话,听着是好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好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回到客厅,黄维则还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别理她。”他说,“她就是那样的人。”
杨小萍点点头,没说话,回自己屋去了。
三十九
那天晚上,杨小萍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又回了老家。但这次不一样——老家不是老家的样子了。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妈不在灶台前,爹不在院子里,小军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张脸——是黄老师。
她惊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她躺在那儿,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是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还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那张脸的距离。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黄老师对她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好,是东家对保姆的好,是……是那种好。不是梦里的那种。
她想起黄老师的年纪,七十多了,比她爸还大。她想起他的身份,大学教授,有学问的人。她想起自己的身份,乡下来的保姆,初中都没毕业。他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数不清的东西。
可那个梦,为什么那么真实?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直到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四十
早上起来,杨小萍照常去烧水泡茶。
端着茶出来的时候,黄维则正好从卧室出来。两人在客厅里迎面遇上,杨小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把茶杯摔了。她稳住手,低下头,把茶放到餐桌上,不敢看他。
黄维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喝茶。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杨小萍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她能感觉到黄老师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但她装作不知道。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站在水池前,她长出一口气。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做个梦而已,又不是真的。黄老师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干活就行。
可一上午,她都不敢出厨房。明明没什么事,她硬是在厨房里磨蹭了两个钟头,擦灶台,擦碗柜,擦冰箱,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切着菜,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梦。手一抖,刀锋擦着指尖划过,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冒了出来。她愣了一下,看着那血珠慢慢变大,然后赶紧打开水龙头冲洗。
“怎么了?”
黄维则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吓得她浑身一抖。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
“没、没事,切到手了。”她把手指藏到身后。
黄维则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那伤口不大,但还在渗血。他皱了皱眉,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撕开一个,小心地给她包上。
杨小萍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干燥的,温热的,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按在她手指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
“小心点。”黄维则包好了,放开她的手,“切菜别走神。”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黄维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杨小萍站在那儿,看着手指上那个创可贴,发了好一会儿呆。
四十一
下午,杨小萍没有看书,躺在床上发呆。
她想了很多事。想那个梦,想刚才那一幕,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有些东西,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听那些婶子大娘说过的话——“姑娘大了,心里就该有人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不是她故意要去想谁,是那些念头,自己就冒出来了,挡都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