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立夏那天,江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杨小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落在法桐叶子上,把那些嫩绿的叶子洗得油亮亮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
“这场雨下得好。”黄维则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庄稼正需要水。”
杨小萍点点头:“老家这时候也盼雨。我爸说,立夏下雨,一年都不愁。”
黄维则笑了:“你爸还会看天?”
“庄稼人都会。”杨小萍说,“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盼雨,什么时候该怕雨,心里都有数。”
黄维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年轻时候下乡,也学过一点。那时候在田里干活,最怕的就是老天不赏脸。该下雨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下,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杨小萍转过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看着窗外,但好像看的不是雨,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您也种过地?”她问。
“种过。”黄维则说,“六九年到七一年,在你们那儿附近的农村待了两年。那时候叫‘五七干校’,知识分子都要下去劳动。”
杨小萍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黄老师说起过这些。
“您在我们那儿待过?”她问。
“嗯,在你们县隔壁,一个叫红旗公社的地方。”黄维则说,“那时候苦啊,一天干十几个钟头,吃不饱,睡不够。但也学了不少东西,认识了很多人。”
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雨,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维则忽然说:“那时候村里有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能干。”
杨小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叫什么我忘了。”黄维则说,“只记得她每天给我们送水,一担一担地从井里挑上来,走好几里路。我们那时候都觉得过意不去,她说,你们是来帮我们种地的,我给你们送水是应该的。”
杨小萍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回城了。”黄维则说,“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
他说完,转身回书房去了。
杨小萍站在窗前,看着雨,心里忽然有些乱。那个姑娘,跟她差不多大,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能干。黄老师还记得她,记得她送水的样子,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雨,看了很久。
六十一
雨停了之后,天晴了几天,然后就热起来了。
杨小萍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把春天的衣服翻出来。其实她也没什么衣服,就那几件换洗的。但她还是认真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自己的小屋子收拾了一遍。
黄维则也换了衣裳,把那件藏青色的开衫脱了,换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杨小萍看见那件开衫搭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拿起来问:“黄老师,这件洗不洗?”
黄维则看了一眼,点点头:“洗吧,收起来。”
杨小萍把那件开衫拿回自己屋里,准备晚上洗。她捧着那件衣服,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灰尘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味,像是樟木,又像是阳光,还像是……黄老师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衣服放进盆里,不敢再想。
晚上,她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搓着搓着,她又想起那个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黄老师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看窗外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包创可贴时手上的温度。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专心搓衣服。
六十二
五月中的一天,黄维则忽然说:“小杨,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杨小萍愣了一下:“去哪儿?”
“书店。”黄维则说,“学校门口有家书店,我带你去买几本书。”
杨小萍心里一喜,但随即又有些不安:“那怎么好意思,让您花钱。”
“不花我的钱。”黄维则说,“花你的钱。你自己挑,自己买。”
杨小萍想了想,点点头:“好。”
第二天下午,两人一起出门。阳光很好,暖暖的,不晒。校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月季、蔷薇、石榴,红的粉的黄的,一簇一簇的。学生们来来往往,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抱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地说笑着。
杨小萍跟在黄维则旁边,看着那些学生,心里有些羡慕。他们多好啊,能在这校园里走来走去,能坐在教室里听课,能学那么多东西。她呢?她只能给人家当保姆,只能在晚上抽空学一点。
但她又想,能学一点是一点。比什么都不学强。
书店不大,但书很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杨小萍一进去就傻眼了——这么多书,她该买哪本?
黄维则站在门口,说:“你自己挑。想买什么买什么。”
杨小萍在书架间慢慢走着,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有的书她看过,有的听说过,有的从来没听过。她走到文学类的书架前,看见一排一排的小说、散文、诗歌。她想起黄老师给她讲过的那些作家——鲁迅、茅盾、巴金、老舍、沈从文。她看见他们的名字,一本一本地印在书脊上。
她抽出一本《呐喊》,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她看过的《狂人日记》《孔乙己》《药》。她又抽出一本《边城》,这本她看过了,但想买一本自己留着。她又抽出一本《骆驼祥子》,这本她也看过了。
她拿着这三本书,走到黄维则面前。
“就这三本?”黄维则问。
杨小萍点点头。
黄维则看了看,说:“《呐喊》好,鲁迅的东西要读。《边城》你读过了,可以再读一遍。《骆驼祥子》也读过了,可以再读。”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也拿着。《围城》《家》,都是好书。”
杨小萍接过书,看了看,都是没看过的。
“够了够了。”她说,“太多了。”
黄维则摇摇头:“不多。这几本够你读一阵子了。读完了再买。”
他去结了账,五本书,一共一百二十多块。杨小萍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先欠着,以后还。”
杨小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那几本书,心里满满的,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六十三
从那天起,杨小萍看书的时间更多了。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上完课就看书。有时候看到很晚,黄维则催她睡觉,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
《呐喊》她看得最慢。鲁迅的文章,不像沈从文那么好懂。有些句子她要读好几遍,有些意思她要想半天。但她喜欢看,喜欢那些故事里的人,喜欢那些话里藏着的意思。
有一天晚上,她看到《故乡》那篇,看到最后一段——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发了一会儿呆。
路。黄老师也跟她说过路。现在鲁迅也说路。她忽然有点懂了——路不是本来就有的,是人走出来的。她走的这条路,也许就是她走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想起那些晚上,想起那些课,想起那些书。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路。虽然难走,但她在走。
六十四
五月底,黄维则的儿子又打电话来。
这回不是黄健,是女儿,在美国的那个。杨小萍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听见黄老师叫她“小敏”。
电话打了很久,快一个小时。黄维则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话,听着那边说话,偶尔应一声。杨小萍在厨房里做饭,能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嗯,挺好的……保姆?还是那个,挺好的……不用惦记……你们那边怎么样……孩子呢……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杨小萍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