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几天,黄维则开始有些心神不宁。
杨小萍最早察觉到这一点,是在四月二号的早上。她照常端茶出来,看见黄老师坐在餐桌前,没有看报纸,只是盯着窗外发呆。茶杯放在他面前,他也没端,就那么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黄老师?”她轻轻叫了一声。
黄维则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那茶他喝得心不在焉,放回去的时候,杯子差点倒在桌上。
杨小萍把粥端上来,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问是不是不合胃口,他摇摇头,说:“不饿。”
那天一整天,他都待在书房里,门关得紧紧的。杨小萍不敢打扰,只是中午的时候轻轻敲了敲门,问要不要吃饭。里面传来一声“不吃”,她就没敢再问。
下午,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清明了。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着红毛衣,笑得慈祥。她想,黄老师是不是在想她?
晚上,黄维则终于出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睛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杨小萍把晚饭端上来,他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小杨。”他忽然说。
“嗯?”
“明天陪我去趟墓地。”
杨小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五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门了。
黄维则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兜东西——香、纸钱、水果、点心。杨小萍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提着一兜,是她昨晚准备的菊花,一大早去花店买的。
公交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才到墓地。那是一片山坡,密密麻麻地立着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松柏的叶子是深绿的,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
黄维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杨小萍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她刚来时又瘦了些,肩膀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步子有些拖沓。
终于,他在一排墓碑前停下来。
杨小萍看见那块碑上的照片——就是茶几上那张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着红毛衣,笑得慈祥。碑上刻着字,她认不全,但“爱妻”两个字她认得。
黄维则站在那里,好久没动。风把他的白发吹得有些乱,他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照片。
杨小萍把菊花放在碑前,然后退后几步,站在一边。
黄维则蹲下来,把水果点心摆好,点燃了香,又点燃了纸钱。纸钱的灰烬飘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了。他看着那些灰烬,眼睛里有种东西,杨小萍从未见过。
“秀英,”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
杨小萍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她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风把他的话语吹散了,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在跟那个已经走了的人说话,说那些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的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腿有些抖,差点站不稳。杨小萍赶紧上前扶住他。
“没事。”他摆摆手,站稳了,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转身,“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杨小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她想,这就是老了,一个人来给另一个人上坟,说着没人听见的话,烧着化成灰的纸。那些活着的日子,那些一起过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只剩下这块冰冷的石头,这张不会动的照片。
五十一
回到家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黄维则进屋后,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杨小萍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把带去的兜子收好,把菊花剩下的枝叶扔了,把地拖了一遍。干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那个叫秀英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跟黄老师怎么认识的?怎么过了一辈子?她走的时候,黄老师是什么心情?
她想不出来。她只见过照片,只听过黄老师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那个女人,就像书里的人物,她知道有这个人,知道她做过什么事,但她看不见,摸不着,想象不出来。
傍晚,黄维则出来了。他换了身家常的衣服,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饿了吧?”他问杨小萍。
杨小萍摇摇头:“不饿。您饿了吧?我去做饭。”
“不用。”黄维则说,“今天不做饭了,出去吃。”
杨小萍愣了一下:“出去吃?”
“嗯。”黄维则说,“学校门口有家面馆,开了几十年了。我带你去尝尝。”
杨小萍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好。”
五十二
面馆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摆了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黄维则进来,眼睛一亮:“黄老师!好久不见了!”
“老王,”黄维则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样子!”老板笑得满脸褶子,“您快坐,这就给您做!”
两人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杨小萍四下看了看,墙上挂着些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发黄。照片里是这条街以前的样子,有老房子,有老树,有走来走去的人。
“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黄维则说,“我刚调来师大那会儿就在。那时候老王还是小伙子,他爸开的店。”
杨小萍点点头,想象着三十多年前的样子。
面上来了。两大碗,汤清清的,面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杨小萍尝了一口,汤鲜,面筋道,确实好吃。
“好吃吗?”黄维则问。
“好吃。”杨小萍说。
黄维则点点头,低头吃面。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前,我老伴儿也爱吃这家的面。我们每个月都要来吃一回。”
杨小萍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她病了,来不了了。”黄维则说,“我就打包带回去给她吃。她说,还是店里的好吃,带回去就坨了。”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是她走了之后,我第一次来。”
杨小萍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面,但好像看的不是面,是别的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他忽然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转眼就过去了。”
杨小萍低下头,继续吃面。她想,她不懂这些。她还年轻,还没活够,还没觉得日子短。但她知道,黄老师今天心里难过,她陪着他,听着,就够了。
五十三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小萍跟在黄维则旁边,慢慢地走着。风吹过来,有些凉,她裹了裹衣服。
“冷吗?”黄维则问。
“不冷。”她说。
黄维则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老街,走过学校的大门,走过那排法桐,走进家属楼。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里,黄维则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杨小萍去烧了水,泡了茶,端到他面前。
“早点睡吧。”她说。
黄维则点点头,但没动。
杨小萍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黄老师,您别太难过了。”
黄维则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有些局促,但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关切。
他忽然笑了,很淡很淡地笑了。
“好。”他说,“你也是,早点睡。”
杨小萍点点头,回自己屋去了。
躺在床上,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片墓地,那些沉默的墓碑,那些飘起来的灰烬。想着那家面馆,那碗面,黄老师说的那些话。想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照片的样子,那孤独的背影。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个家里。至少,黄老师不是一个人。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