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进入七月,江城就成了一座火炉。
杨小萍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来不知道夏天可以这么热。早上起来,窗外的阳光就是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到了中午,热气从地上蒸腾起来,整座城市像一口巨大的蒸锅。她待在屋里,不敢出门,一动就是一身汗。
黄维则装了空调,但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开。他说,年纪大了,吹不得太多冷气,容易得病。杨小萍就陪着他,白天只吹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把热风吹过来吹过去,其实也没什么用。
最吵的是蝉。
那些蝉躲在法桐的叶子里,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把小锯子,在空气中拉来拉去。杨小萍一开始受不了,觉得脑子都要被吵炸了。后来慢慢习惯了,反倒觉得那声音成了夏天的一部分,没了它,夏天就不像夏天了。
有一天中午,实在太热,黄维则不午睡,坐在沙发上摇着蒲扇。杨小萍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摇着一把蒲扇。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蒲扇摇动的呼呼声和窗外蝉鸣的吱吱声。
“小杨。”黄维则忽然开口。
“嗯?”
“你怕热吗?”
杨小萍想了想,说:“不怕。就是没经历过这么热的夏天。”
黄维则点点头:“江城就这样,冬冷夏热,两头受罪。我在这儿住了快五十年,还是没习惯。”
杨小萍笑了:“那您怎么不搬走?”
黄维则摇摇头:“搬哪儿去?家在这儿,老伴儿也在这儿。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小萍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热,但能跟黄老师一起坐在屋里摇蒲扇,好像也挺好的。
七十四
七月中旬的一天,杨小萍收到一封家信。
是妈写的。妈识字不多,信写得短,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小萍,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弟期末考了班里第十名,老师夸他了。你寄的钱收到了,留着给你弟交学费。你在城里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天热多喝水。妈。”
杨小萍拿着信,看了好几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好像看见了妈坐在炕沿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妈的手是糙的,握笔的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字当然不好看。但那些字,每一个都是妈的心。
她把信叠好,跟小军的明信片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上课的时候,她把这消息告诉黄维则。黄维则点点头,说:“你弟弟有出息。好好供他,以后考上大学,你们家就翻身了。”
杨小萍点点头,但心里忽然有些空。弟弟考上大学,家里翻身,那她呢?她干什么?
她没敢往下想。
七十五
那天晚上的课,讲的是《家》。
黄维则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小杨,你今天有心事?”
杨小萍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黄维则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好像在说“我都看出来了”。
杨小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黄老师,我想我弟以后考上大学,家里就好了。但我想我自己,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黄维则点点头,放下书。
“你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二。”杨小萍说。
“二十二,”黄维则说,“还年轻得很。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农村劳动呢,也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杨小萍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想过,”黄维则说,“以后干什么?能干什么?后来慢慢走,慢慢试,就走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学的东西,以后都用得上。书读了,字写好了,见识长了,不管干什么都有用。”
杨小萍听着,心里慢慢踏实了。
“谢谢黄老师。”她说。
黄维则摆摆手,继续讲课。
七十六
七月下旬,黄维则的一个学生来看他。
那是杨小萍第一次见到黄老师的学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秃了,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黄老师!”他一进门就喊,“我来看您了!”
黄维则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小陈?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您。”那个叫小陈的男人说,“好几年没见了,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黄维则说,“坐吧。”
小陈在沙发上坐下,杨小萍去倒了茶。小陈接过茶,看了她一眼,问:“这是……”
“保姆,小杨。”黄维则说。
小陈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眼,杨小萍看懂了——那是打量,是审视,是“你怎么在这儿”的疑问。
她退到厨房里,继续收拾东西,但耳朵竖着,听客厅里的谈话。
“黄老师,您这房子还是老样子。”小陈说,“我记得上学那会儿就来过,快二十年了。”
“是啊,没变。”黄维则说。
“师母的事,我听说了。”小陈的声音低下来,“您节哀。”
黄维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过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以前的事,聊学校里的事,聊其他同学的事。杨小萍听着,慢慢拼凑出一些东西——黄老师以前是系主任,教了很多学生,这个学生现在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了。
聊着聊着,小陈忽然问:“黄老师,您一个人住,怎么不找个老伴儿?”
杨小萍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黄维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人挺好。”
小陈笑了笑,没再问。
又聊了一会儿,小陈站起来告辞。黄维则送他到门口,杨小萍也跟出来。小陈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还是那种打量。
门关上了。黄维则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书房去了。
杨小萍站在客厅里,心里忽然有些乱。那个学生的眼神,那句话——“怎么不找个老伴儿”——让她觉得不舒服。好像她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七十七
那天晚上,杨小萍没怎么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那个学生的眼神,那些打量,那句“怎么不找个老伴儿”。她知道,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个保姆,就是个外人。她跟黄老师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年龄、身份、文化、地位。不管黄老师对她多好,她终究是个外人。
但黄老师说的话,又让她心里热热的。“一个人挺好。”他说。他没说要找老伴儿,没说家里需要别的人。他说一个人挺好。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窗外的蝉还在叫,吱吱吱吱,没完没了。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想挡住那声音。但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声一声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七十八
第二天早上,杨小萍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些肿。
她照了照镜子,用凉水敷了敷,但没什么用。她只好低着头,不敢让黄老师看见。
但黄维则还是看见了。他坐在餐桌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昨晚没睡好?”
杨小萍点点头:“蝉太吵了。”
黄维则点点头,没再问。但杨小萍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黄维则忽然说:“小杨,你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黄维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那个学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杨小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他就是那么个人,”黄维则说,“嘴快,没坏心。但他说的,不代表我的想法。”
杨小萍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我这儿干活,干得好好的。”黄维则说,“这就够了。别的不用管。”
杨小萍点点头,眼眶有些热。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看见。
“去吧。”黄维则说。
她转身回厨房,站在水池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