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九月来了,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些消失了两个月的学生,忽然间全冒出来了。他们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操场上又有了跑步的身影,图书馆的灯又亮到深夜,食堂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杨小萍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跟他们差不多大,但他们是来念书的,她是来干活的。他们住宿舍,她住教授家。他们听课,她干活。他们走在阳光下,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
  “看什么呢?”黄维则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那些学生。”杨小萍说,“真热闹。”
  黄维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点点头:“年轻真好。”
  杨小萍没说话。她心里想,我也年轻,但我的年轻跟他们不一样。
  “你也是年轻人。”黄维则忽然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别想那么多。”
  杨小萍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老人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嗯。”她点点头。
  九十二
  开学后,黄维则的事情多了一些。
  系里请他去做讲座,出版社催他交稿子,以前的同事学生陆续来看他。杨小萍发现,黄老师在外面跟在家里不太一样。在外面,他说话更正式,笑容更客套,整个人端着。回到家里,他就放松下来,话少了,人也随意了。
  有一天,他去做讲座,杨小萍一个人在家。她收拾完屋子,坐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你好,请问黄老师在吗?”女人问。
  “黄老师不在,出去讲座了。”杨小萍说。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问:“你是……保姆?”
  杨小萍点点头。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客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我改天再来。”女人说,“麻烦你转告黄老师,就说李敏来过了。”
  杨小萍点点头:“好的。”
  女人转身走了。杨小萍关上门,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跟周姐一样,跟李老师一样,跟那个学生一样。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但看不进去了。
  九十三
  黄维则晚上回来的时候,杨小萍把这事告诉他。
  “有个叫李敏的来找您,说改天再来。”
  黄维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杨小萍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没敢问。
  黄维则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以前的学生,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可能是为了书稿的事。”
  杨小萍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眼神让她不舒服,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让她想起自己是谁——一个保姆,一个从乡下来的,一个不该跟教授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她看着那月光,想起老家,想起妈,想起那些她熟悉的人和事。她忽然想,也许妈说的是对的,她该回去,该嫁人,该过那种她熟悉的日子。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那些书,舍不得黄老师。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九十四
  第二天,杨小萍接到弟弟的电话。
  “姐!”小军的声音很兴奋,“我分班了,分到重点班了!”
  杨小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真的!”小军说,“年级前五十名才能进重点班,我考了四十八名,刚好进去!”
  杨小萍拿着电话,眼眶有些热。她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贪玩,现在都上高中了,都进重点班了。
  “好。”她说,“真好。你好好学,姐供你。”
  “姐,”小军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小萍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小军说,“妈也想你。过年你能回来吗?”
  杨小萍算了算,现在是九月,过年还有四个多月。
  “能。”她说,“过年我请假回去。”
  “那太好了!”小军说,“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杨小萍站在那儿,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弟弟有出息了,难过的是她不能马上回去。
  她想,也许过年回去,就该面对那些事了——妈介绍的對象,村里人的眼光,那些她逃不开的东西。
  九十五
  九月中旬,校园里的桂花开了。
  那是一种杨小萍从来没闻过的香味。甜丝丝的,浓浓的,飘得到处都是。走在路上,那香味就钻进鼻子里,躲都躲不开。她问黄老师,这是什么花?黄维则说,桂花。八月桂花香,现在九月了,正是时候。
  有一天下午,黄维则忽然说:“小杨,走,带你去摘桂花。”
  杨小萍愣了一下:“摘桂花?”
  “嗯。”黄维则说,“学校后面有几棵老桂花树,年年都开。摘回来泡茶喝。”
  两人出了门,往学校后面走。穿过几栋老楼,绕过一个小操场,眼前出现一片小树林。那些桂花树就长在树林边上,高高大大的,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那香味浓得化不开,站在树下,像泡在蜜罐里。
  杨小萍第一次看见桂花树。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的小花,看呆了。
  “好看吗?”黄维则问。
  “好看。”她说,“从来没看过。”
  黄维则递给她一个小布袋:“摘吧。摘那些开得盛的,别扯树枝。”
  杨小萍接过布袋,小心翼翼地摘起来。那些花小小的,软软的,一碰就掉。她一朵一朵地摘,摘了满满一捧,放进布袋里。花香沾了她满手,连衣服上都染上了香味。
  黄维则也在摘,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专注的脸上。杨小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看。
  摘了半个多钟头,布袋装满了。两人往回走,一路上都是桂花香。
  九十六
  回到家里,黄维则教杨小萍做桂花茶。
  先把桂花拣干净,去掉那些梗和叶子。然后用盐水泡一会儿,洗去灰尘。再捞出来,晾干水分。最后找个干净的玻璃罐,一层桂花一层糖,压实了,封好口。
  “放一个月,就能泡茶喝了。”黄维则说。
  杨小萍看着那个玻璃罐,里面黄黄白白的,好看得很。她想,一个月后,就能喝到自己摘的桂花茶了。
  “这手艺是我老伴儿教我的。”黄维则忽然说,“她最爱喝桂花茶,每年都做。”
  杨小萍愣了一下,看着他。
  黄维则看着那个玻璃罐,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怀念。
  “她走了,我以为再也不会做这个了。”他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想做。”
  杨小萍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黄维则回过神来,看了看她,笑了笑:“行了,放这儿吧。一个月后咱们喝。”
  杨小萍点点头。
  九十七
  那天晚上,杨小萍把那本《家》看完了。
  书里写的是一个大家庭的故事,那些年轻人,想挣脱旧家庭的束缚,想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们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死了。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自己家。那个小小的土坯房,那几亩薄田,那些熟悉的人。那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她现在在城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跟一个陌生的老人住在一起。这算不算挣脱?算不算追求?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她想起觉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