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
  霜降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大雾。
  杨小萍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校园捂得严严实实。楼下的法桐看不见了,对面的教学楼看不见了,连近处的路灯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雾,心里也有些雾蒙蒙的。
  来这个家七个多月了。二百多天,她从一个战战兢兢的新手,变成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她知道黄老师什么时候要喝茶,知道他的书怎么摆放,知道他看书的习惯,知道他睡觉的姿势。她甚至能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变化着。
  不是变坏,是变复杂了。
  她关上窗户,去烧水泡茶。
  一百一十三
  黄维则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雾,愣了一下。
  “好大的雾。”他说。
  杨小萍把茶端上来:“是啊,什么都看不见。”
  黄维则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雾,”他忽然说,“让我想起一些事。”
  杨小萍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再说。
  吃早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话也很少。杨小萍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门关得严严的。
  杨小萍收拾完碗筷,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黄老师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黄老师,跟往常不太一样。
  一百一十四
  雾散了之后,天晴了。
  阳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杨小萍在阳台上晒衣服,看见黄维则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她晾完衣服,走过去,发现他在看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她见过,挂在书房门口好多年了——是黄老师年轻时候的合影,一群年轻人,站在一个土坡上,笑得灿烂。
  “那是六九年。”黄维则说,“在红旗公社拍的。”
  杨小萍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但那些人的脸还能看清。年轻的黄老师站在中间,瘦瘦的,头发黑黑的,穿着件旧军装,笑得露出牙齿。
  “您那时候真年轻。”她说。
  黄维则点点头:“二十五岁。刚从学校毕业,就下去了。”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慢慢移动,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人。
  “这个,老张,前年走了。”他指着一个人说,“这个,老王,也走了。这个,小李,去年走的。这个,小周,早就不在了。”
  杨小萍听着,心里有些难过。那些笑得很灿烂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就剩我了。”黄维则说,“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照片边上一个人。那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花布衫,站在人群外面,笑得有些害羞。
  杨小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谁?”她问。
  黄维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送水的姑娘。”
  杨小萍愣住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姑娘,瘦瘦的,黑黑的,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姑娘站在那儿,像是不敢靠近,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她叫什么来着?”黄维则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杨小萍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一百一十五
  那天下午,杨小萍把那本《古诗十九首》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那首《迢迢牵牛星》,还是觉得喜欢。她把这几天抄下来,念了好几遍——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念着念着,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姑娘。那个站在人群外面,笑得害羞的姑娘。她跟黄老师之间,隔着什么?是不是也像牛郎织女一样,隔着一条河?
  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姑娘,现在应该也老了,也许已经不在了。黄老师还记得她,记得她送水的样子,记得她的笑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五十年,多长啊。
  她合上书,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暖的。她忽然想,五十年后,她会在哪儿?还会记得这个家,记得黄老师,记得这些日子吗?
  一百一十六
  晚上,黄维则忽然问她:“小杨,你以后想干什么?”
  杨小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问过好几次了。但这次问,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
  黄维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可能一辈子当保姆。”
  杨小萍低下头,没说话。
  “你还年轻,”黄维则说,“应该为自己想想。学点本事,找个正经事做。”
  杨小萍抬起头,看着他:“您觉得我能干什么?”
  黄维则想了想,说:“你喜欢看书,喜欢学东西。可以考个文凭,以后当老师,或者做文员。”
  杨小萍苦笑了一下:“我初中都没毕业,怎么考文凭?”
  “可以自考。”黄维则说,“慢慢考,一门一门过。我有个学生就是自考出来的,现在在中学当老师。”
  杨小萍愣住了。自考?她从来没听说过。
  “你要是想考,”黄维则说,“我可以帮你。先从初中补起,然后高中,然后自考。”
  杨小萍看着黄老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用急着回答。”黄维则说,“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杨小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黄老师的话。自考,考文凭,当老师。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但她又想,万一呢?万一她真的能行呢?
  一百一十七
  第二天,杨小萍给妈打了电话。
  她把黄老师的话告诉了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个教授,真是个好人。”
  “嗯。”杨小萍说。
  “那你咋想?”妈问。
  杨小萍想了想,说:“我想试试。”
  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试试也行。反正你现在还年轻,学点东西没坏处。就是……别太累了。”
  杨小萍鼻子有些酸:“妈,我知道。”
  “那个教授,”妈忽然说,“他对你好,你要感恩。但也要有个分寸。”
  杨小萍愣了一下:“什么分寸?”
  妈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明白。”
  挂了电话,杨小萍站在那儿,心里乱乱的。妈的话,她懂。妈是在提醒她,别想太多,别陷太深。
  可是,她已经陷进去了吗?
  她不知道。
  一百一十八
  十一月初,黄维则的女儿又打来电话。
  这回,杨小萍听见了一些不一样的对话。
  “爸,您真的不考虑来美国吗?”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杨小萍在厨房里都能听见,“您一个人在国内,我们实在不放心。”
  “我说了不去。”黄维则的声音很平静。
  “那……您要不要考虑换个保姆?”女儿说,“我听说您请了个年轻的姑娘,一个人住家里,总归不太方便。”
  杨小萍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黄维则的声音沉下来。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儿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您。您这么大年纪了,身边没个亲人,万一有个什么事……”
  “我有数。”黄维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儿说:“那我托人给您找个年纪大点的保姆,可靠一些。这个姑娘,让她走吧。”
  杨小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用。”黄维则说,“小杨干得好好的,不换。”
  “爸——”
  “我说了不换。”黄维则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