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小萍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这间朝南的小屋,她住了整整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从冬到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又从秋到冬。现在,她要走了。
  床铺已经收拾干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书桌上的书也收好了,那几本她买的,还有黄老师送的,都装进了箱子里。墙上那张明信片,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窗台上的花,她最后一次浇了水。
  都收拾好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八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也是这么站着,四下看着,心里忐忑不安。那时候她不知道能待多久,不知道这个家会是什么样。现在她要走了,还是这么站着,还是四下看着,心里却是不舍。
  她轻轻叹了口气,拎起箱子,走出门去。
  一百三十五
  客厅里,黄维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也老了。这八个月,他好像又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看着她。
  “都收拾好了?”他问。
  杨小萍点点头。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杨小萍放下箱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茶几上放着两个信封。一个薄,一个厚。
  黄维则把厚的那个推给她:“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你之前攒的,都在这儿。”
  杨小萍接过信封,捏了捏,很厚。她知道,里面不止工资。
  “黄老师,这太多了。”她说。
  黄维则摇摇头:“不多。你该得的。”
  杨小萍低下头,没说话。
  黄维则又把那个薄的信封推过来:“这个,是给你的。”
  杨小萍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张合影,六九年拍的,红旗公社,那群年轻人站在土坡上。照片边上,那个梳着辫子的姑娘,被人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
  “她叫翠兰。”黄维则说,“我想起来了。”
  杨小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姑娘。翠兰,这个名字真好听。
  “这封信,”黄维则说,“是我写给她的。写了五十年,一直没寄出去。现在给你吧。”
  杨小萍愣住了。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她没看内容,只是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五十年都没说出口的话。
  “黄老师……”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拿着吧。”黄维则说,“算个念想。”
  杨小萍把信和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黄老师,眼眶有些热。
  “黄老师,”她说,“我走了之后,您要照顾好自己。茶别泡太浓,对胃不好。晚上看书别太晚,伤眼睛。天冷多穿点,别感冒。饭……”
  她说不下去了。
  黄维则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说,“你放心。”
  两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脆的,像是冬天的最后几声。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杨小萍站起来。
  “黄老师,我走了。”她说。
  黄维则也站起来,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杨小萍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黄老师站在客厅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亮亮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扎根在这屋里,哪儿都不去。
  她咬了咬牙,跨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一百三十六
  杨小萍走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黄维则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那是杨小萍早上泡的茶,她忘了收。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的茶,也有茶的味道。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以前也有,但那时候有另一个人在这屋里,那些声音就不觉得空。现在那个人走了,这些声音就都变成了空的。
  他睁开眼,看着这屋子。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书。阳台的门关着,那几盆花还在,但没人浇了。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亮亮的。这屋子,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门口,冻得发抖,手里拎着那个褪了色的编织袋。她叫他黄老师,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坐在沙发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背挺得直直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在他家住八个月,会给他泡二百多天的茶,会听他讲几十本书,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会在夜里偷偷哭,会在梦里梦见她。
  他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他会这么舍不得。
  一百三十七
  腊月二十四,杨小萍到家了。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次汽车,终于在天黑前到了村口。她拎着箱子,走在熟悉的土路上,看着两边熟悉的山,熟悉的田,熟悉的房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路上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走到家门口,她站住了。
  那间土坯房还是那样,墙上的泥皮又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土坯。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爸!我回来了!”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妈从灶台前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她,眼眶就红了。爸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军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叫“姐!姐!”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一百三十八
  那个年,杨小萍过得很好。
  妈做了她最爱吃的菜,爸杀了一只鸡,小军缠着她讲城里的故事。她把那些书拿出来给他们看,把黄老师讲的那些故事讲给他们听。妈听了,说那个教授真是个好人。爸听了,闷着头抽烟,抽完了说,好好谢谢人家。小军听了,眼睛亮亮的,说姐你以后也考大学吧。
  她笑着,没说话。
  晚上,她躺在自己屋里,还是那张床,那床被子,那个她睡了十几年的小房间。但躺在那儿,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她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城里的窗户,想起黄老师家的阳台,想起那些晚上,她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翠兰。她又摸出那封信,想打开看看,但还是没打开。那是黄老师写了五十年的信,不是写给她的。她不能看。
  她把信和照片放好,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回城了。
  一百三十九
  正月初六,杨小萍回到了江城。
  出了火车站,她直接坐公交回学校。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心里忽然有些紧张。八个月了,这个城市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但此刻回来,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到了家属楼下,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五楼的阳台。阳台上那几盆花还在,但好像蔫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上楼。
  到了五楼,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心里一紧,赶紧掏出钥匙——那把钥匙黄老师给她的时候说,拿着,万一我不在。她一直留着,从来没用过。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她走进去,看见客厅里没人,书房门关着,卧室门开着。她把箱子放下,走到卧室门口,往里一看——
  床上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