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
  第十二章 春分
  一百六十四
  春分那天,杨小萍又来家里了。
  这是她走后第二次来。上个月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刚考到证的待业青年。这次来,她已经是个有工作的前台文员了。她在公司里接电话、打字、复印,每月工资一千八,够租房、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黄维则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问。
  “嗯。”杨小萍点点头,“星期天,休息。”
  黄维则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杨小萍进了屋,张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小杨来了?”
  “张姐好。”杨小萍也笑着应了一声。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屋子还是老样子,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些。阳台上那几盆花,好像也精神了一点,冒出几片新叶子。
  “花缓过来了?”她问。
  黄维则点点头:“张姐会养花。”
  杨小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那几盆花,以前是她养的。她走了,花蔫了。现在张姐来了,花又活了。好像这屋子里的东西,谁在谁养,谁走谁扔。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了。张姐人好,把花养活了,是好事。
  “坐吧。”黄维则说。
  杨小萍在沙发上坐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八个月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
  张姐晾完衣服,进厨房去忙活了。杨小萍想进去帮忙,张姐说不用,你陪黄老师说说话,难得来一趟。
  杨小萍就坐在客厅里,跟黄维则说话。说她的工作,说她的同事,说她租的房子。黄维则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
  说着说着,杨小萍忽然问:“黄老师,您最近看书了吗?”
  黄维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他说,“天天看。”
  “看的什么书?”
  黄维则想了想,说:“《史记》。”
  杨小萍眼睛亮了:“《史记》?就是您说过的那本,司马迁写的?”
  黄维则点点头:“想听吗?”
  杨小萍使劲点点头。
  黄维则站起来,去书房拿了本书出来,翻开,开始给她讲。
  张姐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黄老师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讲着几千年前的事。小杨的声音偶尔插进来,问这问那,像个小学生。
  她站在灶台前,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弯。
  这屋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一百六十五
  午饭是张姐做的,杨小萍打下手。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比上次更默契了。张姐话不多,但实在,问杨小萍工作怎么样,累不累,老板好不好。杨小萍一一答了,也问张姐在这儿习惯不习惯。
  张姐说:“习惯。黄教授人好,不挑,就是话少。”
  杨小萍笑了:“他以前也话少,但跟我说话的时候,话挺多的。”
  张姐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杨,你跟黄教授,是不是有感情?”
  杨小萍愣住了。
  张姐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处得好,像……像爷孙俩。”
  杨小萍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黄老师对我好。教我读书,教我认字,教我好多东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张姐点点头,没再问。
  但杨小萍心里,却翻腾起来。爷孙俩?她和黄老师,是爷孙俩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黄老师,她心里就暖暖的,又酸酸的。那种感觉,说不清。
  一百六十六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
  黄维则吃了两口,忽然说:“小杨,你工作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杨小萍说:“坐公交半个钟头。”
  黄维则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杨小萍帮着收拾碗筷。张姐说不用,你坐着,陪黄老师说说话。杨小萍说没事,我顺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黄维则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心里很踏实。
  收拾完了,杨小萍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黄维则看着她,忽然说:“小杨,有件事想跟你说。”
  杨小萍心里一紧。
  “张姐,”黄维则说,“可能要走了。”
  杨小萍愣住了。
  “张姐?”她问,“为什么?”
  黄维则叹了口气:“她儿子在老家,出了点事。她得回去照顾。”
  杨小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个月走。”黄维则说,“我这边,又要找人了。”
  杨小萍低下头,心里乱乱的。张姐要走,那黄老师又一个人了。又要找新保姆,又要重新适应,又要……
  她抬起头,看着黄老师。老人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老了,一个人住,又要换人了。
  她忽然说:“黄老师,要不……我回来?”
  黄维则愣住了。
  “你回来?”他问,“你工作怎么办?”
  杨小萍也愣住了。她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一想,是啊,她工作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刚干了一个多月,难道就不干了?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黄维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你的路,不能老惦记我。”
  杨小萍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在想了。
  一百六十七
  那天下午,杨小萍走的时候,天阴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黄维则。黄维则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下星期还来吗?”他问。
  杨小萍点点头:“来。”
  黄维则点点头:“好。”
  杨小萍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
  “黄老师,”她说,“张姐走了之后,您找人的时候,我帮您看看。”
  黄维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杨小萍走了。黄维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
  张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进来,问:“小杨走了?”
  黄维则点点头。
  “这姑娘,心好。”张姐说。
  黄维则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本《史记》,翻开来看。但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杨小萍刚才那句话——“要不我回来?”
  他放下书,看着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雨。窗外的法桐已经冒出嫩芽,绿绿的,小小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一百六十八
  接下来的日子,黄维则开始留心保姆的事。
  张姐还有半个月走,他得提前找好人。他给家政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物色。公司说好,有合适的就通知他。
  但他心里,总惦记着杨小萍那句话。他知道她不可能回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她能回来,该多好。
  有一天,林晓来看他。他把这事说了。林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您是不是想让小杨回来?”
  黄维则没说话。
  林晓说:“您要是想,就跟她说。她要是不愿意,那是她的事。您不说,怎么知道?”
  黄维则摇摇头:“她有她的路,我不能耽误她。”
  林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师,”他说,“您这个人,一辈子为别人着想,就是不为自己着想。”
  黄维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老了,”他说,“想也没用。”
  一百六十九
  杨小萍那边,也在想着这事。
  她每天上班,接电话,打字,复印,下班回出租屋,做饭,吃饭,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但也过得很孤单。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没有阳台,衣服晾在屋里,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