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
第十三章 小满
一百九十一
秀芬来的那天，王姐做了一桌子菜。
杨小萍在厨房里打下手，一边切菜一边支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她妈和黄老师坐在沙发上，说着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语气是客气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互相试探。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老人会变成她舅舅。
“小杨，盐在哪儿？”王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指了指柜子，继续切菜。
菜端上桌的时候，秀芬和黄维则已经聊开了。秀芬在讲老家的事，讲那些年的日子，讲翠兰后来嫁人、生儿育女的事。黄维则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
“姐她，”秀芬顿了顿，“这辈子不容易。”
黄维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等了你三年。”秀芬说，“村里人都说闲话，她不管。我妈跪在她面前，求她嫁人，她还是摇头。后来我妈病了，快不行了，她才……”
她说不下去了。
杨小萍站在一边，看着她妈，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姨，那个照片上的姑娘，那个等了三年的人，原来受了这么多苦。
黄维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对不起她。”
秀芬摇摇头：“不是你的错。那时候，谁都不容易。”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杨小萍走过去，轻轻说：“妈，吃饭吧。”
秀芬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黄维则，点点头。
“吃饭。”她说。
一百九十二
饭桌上的气氛，比想象中好。
秀芬不是那种多话的人，但也不是闷葫芦。她吃着菜，夸王姐手艺好。王姐被夸得不好意思，说都是小杨教的。秀芬看着杨小萍，笑了，说这丫头在家啥都不会，出来倒学会了。
杨小萍脸红了，低着头吃饭。
黄维则吃着吃着，忽然问：“秀芬，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秀芬说：“老头子还在，种地。儿子念高中，就是小军。”
黄维则点点头：“小军学习怎么样？”
秀芬笑了，笑得有些骄傲：“还行，在重点班。”
黄维则也笑了：“好，好好培养，以后考大学。”
秀芬点点头，看了杨小萍一眼，说：“小萍也学了不少，说您教她的。”
黄维则摆摆手：“是她自己肯学。”
杨小萍低着头，心里暖暖的。
一百九十三
吃完饭，秀芬帮着收拾碗筷。
杨小萍想让她歇着，她说没事，顺手。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着，王姐在外面收拾桌子。
秀芬一边洗碗，一边问杨小萍：“你对这儿，咋样？”
杨小萍愣了一下：“挺好的呀。”
秀芬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姨的事，”她说，“你都知道了？”
杨小萍点点头。
秀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黄教授，是个好人。”
杨小萍又点点头。
“他对你好，”秀芬说，“你要感恩。”
杨小萍说：“我知道。”
秀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妈是说，你要有个分寸。”
杨小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她说，“我知道。”
秀芬没再说什么，继续洗碗。
但杨小萍心里，却翻腾起来。分寸。又是分寸。妈说的分寸，跟以前一样。她懂，但懂了又能怎样？
她甩了甩头，继续洗碗。
一百九十四
那天下午，秀芬和黄维则又聊了很久。
聊翠兰，聊那些年的事，聊杨小萍。秀芬说，小萍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困难，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黄维则说，这孩子肯学，有出息，以后错不了。
杨小萍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没听过别人这样夸她。
聊着聊着，秀芬忽然说：“黄大哥，我想让您帮个忙。”
黄维则说：“你说。”
秀芬看了杨小萍一眼，然后说：“这孩子一个人在城里，我不放心。以后，您多照应着点。”
黄维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放心。”他说，“我把她当自己孩子。”
秀芬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那就好。”她说。
杨小萍坐在一边，鼻子也有些酸。她知道妈不放心她，但没想到妈会这样说。她看着妈，又看着黄老师，心里忽然很踏实。
有这两个人在，她什么都不怕。
一百九十五
秀芬待了两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杨小萍送她去火车站。母女俩坐在候车室里，等着检票。
秀芬拉着杨小萍的手，说：“你在城里，好好的。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妈说。”
杨小萍点点头：“够的，妈你放心。”
秀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黄教授，是好人。但你记住，他再亲，也不是你亲爹。”
杨小萍愣了一下。
“妈不是让你别跟他亲。”秀芬说，“是让你记住，你还有自己的路。以后嫁人，过日子，都得靠自己。”
杨小萍低下头，没说话。
秀芬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妈走了。”她站起来，“有事打电话。”
杨小萍站起来，看着她妈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百九十六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杨小萍躺在床上，想着妈的话。“自己的路。”她的路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去黄老师家，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楼的墙，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忽然很想黄老师家那间朝南的小屋，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呢。
一百九十七
五月底，杨小萍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忙起来。
杨小萍也不例外。她每天早早去，晚晚回，有时候周末还要加班。有一个多星期，她没去黄老师家。
黄维则打过一次电话来，问她忙不忙。她说忙，等忙完这阵就去。黄维则说好，别太累。
又过了几天，终于忙完了。杨小萍松了口气，想着这个星期天一定要去。
星期天早上，她早早起来，买了点水果，坐公交过去。
到了家里，开门的是王姐。王姐看见她，笑着说：“小杨来了？黄老师念叨你好几天了。”
杨小萍笑了，进了屋。
黄维则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问。
“嗯。”杨小萍点点头，“忙完了。”
黄维则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瘦了。”
杨小萍摸了摸脸：“有吗？”
“有。”黄维则说，“王姐，中午多做点好的，给小杨补补。”
王姐笑着应了。
杨小萍心里暖暖的，在沙发上坐下。
一百九十八
那天中午，王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杨小萍吃着，觉得什么都好吃。黄维则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
吃着吃着，黄维则忽然说：“小杨，有件事想跟你说。”
杨小萍抬起头。
“林晓，”黄维则说，“你记得吗？”
杨小萍点点头：“记得，您那个学生。”
黄维则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想见你。”
杨小萍愣住了：“见我？为什么？”
黄维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杨小萍的脸忽然红了。她明白了。
“舅舅，”她说，“您……”
黄维则摆摆手：“不是我撮合。是他自己说的。上次他来，看见你在这儿，回去后问了我好几次。”
杨小萍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