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二
  那年秋天,黄维则满八十了。
  生日那天是个星期二,天高云淡,阳光把校园里的银杏叶照得金灿灿的。杨小萍请了假,一大早就带着孩子过来了。林晓学校有课,说下午再来。王姐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买菜、炖肉、蒸糕,忙得脚不沾地。
  杨小萍的儿子叫林阳,刚满两岁,正是最好动的时候。一进门就挣脱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黄维则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阳阳,来,太姥爷抱。”
  小家伙扑过去,黄维则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林阳伸手去抓他的眼镜,杨小萍赶紧过来拦,黄维则笑着说没事没事,让他抓。
  “这孩子,越来越皮了。”杨小萍说。
  “皮好,”黄维则说,“男孩子,皮点聪明。”
  林阳抓了一会儿眼镜,又看见茶几上的橘子,伸手指着,嘴里喊“橘橘、橘橘”。杨小萍给他剥了一个,他拿在手里,捏得汁水横流,糊得满手满脸都是。
  黄维则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小杨,来帮我搭把手。”
  杨小萍应了一声,对黄维则说:“舅舅,您看着他点,别让他摔了。”
  黄维则点点头,把她挥挥手:“去吧去吧。”
  杨小萍进了厨房,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老人和孩子身上。老人抱着孩子,指着窗外的树,说着什么。孩子听不懂,但咿咿呀呀地应着,小手还在空中乱抓。
  她忽然鼻子有些酸。
  这个画面,她想过很多次。老人抱着她的孩子,像当年抱着她一样。阳光照着,日子过着,一切都好好的。
  “小杨,葱姜在哪儿?”王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擦了擦眼角,指了指柜子。
  二百五十三
  午饭很丰盛。王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还有一碗长寿面。林晓也赶来了,还带了一瓶酒,说是学生送的,给老师尝尝。
  黄维则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些菜,看着杨小萍、林晓、王姐,还有那个在婴儿椅里乱动的林阳,心里满满的。
  “来,”他端起酒杯,“谢谢你们。”
  杨小萍说:“舅舅,您别客气,今天您是寿星。”
  黄维则笑了,抿了一口酒。
  吃着吃着,林阳闹起来,要下地。杨小萍把他抱下来,他扶着桌子腿站着,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菜。黄维则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去刺,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张开嘴,还要。
  大家都笑了。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爱吃鱼。”黄维则说。
  杨小萍脸红了,说:“我哪儿爱吃鱼了?”
  “怎么不爱?”黄维则说,“第一次在我家吃饭,你就光夹鱼。”
  杨小萍愣住了,想不起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十一年?
  林晓笑着说:“老师记性真好,这都记得。”
  黄维则摇摇头:“别的记不住,这些事记得清。”
  杨小萍低下头,心里暖暖的。那些年的事,她也记得清。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冻得发抖。后来学会了泡茶,学会了浇花,学会了做红烧肉。后来黄老师给她讲课,讲历史,讲地理,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后来她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又回来。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二百五十四
  吃完饭,杨小萍帮着收拾碗筷。王姐说不用,你陪黄老师说说话。杨小萍说没事,我顺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黄维则坐在沙发上,林阳趴在他脚边玩一个橘子。
  “黄教授这阵子精神好多了。”王姐压低声音说,“前两个月我还担心呢。”
  杨小萍点点头。前两个月,黄老师病了一场,住院一个星期,把她吓坏了。还好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了。
  “王姐,”杨小萍说,“多亏你了。”
  王姐摆摆手:“说这个干啥。黄教授人好,照顾他是应该的。”
  杨小萍看着她,心里感激。王姐来家里五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到像一家人。她把黄老师照顾得好好的,让她能安心上班,安心带孩子。这个人,她得记一辈子。
  收拾完了,她出来,在黄维则旁边坐下。
  林阳玩累了,趴在她腿上,眼皮打架。她轻轻拍着他,哼着歌。
  黄维则看着他们,忽然说:“小杨,你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吗?”
  杨小萍点点头:“记得。那天下了雪,我站在门口,冻得发抖。”
  黄维则笑了:“你那时候穿一件红棉袄,扣子扣错了。”
  杨小萍愣住了:“您还记得这个?”
  “记得。”黄维则说,“你站在那儿,像个小可怜。”
  杨小萍低下头,笑了。那时候她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现在她三十多了,有丈夫,有孩子,有工作,有家。
  “舅舅,”她说,“要不是您,我不会有今天。”
  黄维则摇摇头:“是你自己肯学。”
  杨小萍看着他,眼眶有些热。她知道,没有黄老师,就没有她今天。是他教她读书认字,是他鼓励她学电脑考证书,是他介绍林晓给她认识,是他像亲爹一样疼她。
  “舅舅,”她说,“谢谢您。”
  黄维则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林阳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这个下午,安静得像是停住了。
  二百五十五
  傍晚的时候,杨小萍要走了。
  林晓下午有事先回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黄维则送到门口,林阳醒了,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个老人。
  “太姥爷再见。”杨小萍教他。
  林阳挥了挥小手,嘴里嘟囔了一声。
  黄维则笑了,摸了摸他的脸。
  “下星期还来。”他说。
  杨小萍点点头:“来。”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黄老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然后她下楼了。
  二百五十六
  那天晚上,杨小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下雪天。她站在门口,冻得发抖,手里拎着那个褪了色的编织袋。门开了,黄老师站在门里,看着她。
  “进来吧。”他说。
  她进了屋,站在客厅里,四下看着。满墙的书,老式的家具,茶几上的照片。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老师走过来,看着她,说:“你叫什么?”
  她说:“杨小萍。”
  黄老师点点头:“小杨,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她愣住了。
  然后画面变了。她看见黄老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她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小杨,”他说,“好好的。”
  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林晓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她躺在那儿,心跳得厉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好像真的看见黄老师躺在病床上。
  她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只是个梦。黄老师好好的,今天还过八十岁生日呢。他精神好着呢,还能抱阳阳,还能笑,还能说话。
  只是个梦。
  但她还是睡不着了。
  二百五十七
  第二天,杨小萍一早就去了黄老师家。
  开门的是王姐,看见她,愣了一下:“小杨?今天不是周末啊。”
  杨小萍说:“我请了假,来看看舅舅。”
  她进了屋,看见黄维则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亮亮的。他抬起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怎么今天来了?”他问。
  杨小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舅舅,我想您了。”
  黄维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