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九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杨小萍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雨丝落在江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江水比平时浑了些,黄黄的,慢慢地流着。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了。从前台到文员,从文员到主管,从主管到经理。她看着这家公司搬了三次家,看着同事来来去去,看着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姑娘,变成现在这个穿着制服、坐在办公室里看江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她回:随便,你看着买。
林晓回:那就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笑了。
十二年。她和林晓结婚十二年了。从那个租来的小两居,到现在的三室一厅。从两个人,到三个人。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也挺好的。
她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江。
雨还在下着。江面上雾气蒙蒙的,看不清对岸。
二百八十
下班回家,林晓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杨小萍换了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回来了?”林晓头也不回。
“嗯。”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做什么呢?”
“红烧肉,你爱吃的。”
她笑了,松开他,去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炖得红亮亮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阳阳呢?”她问。
“屋里写作业呢。”
杨小萍走到阳阳房间门口,推开门。阳阳正趴在书桌前,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对着本子发呆。
“阳阳,作业写完了吗?”
阳阳抬起头,看见她,苦着脸说:“妈妈,这道题不会。”
杨小萍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数学题,关于分数的。她想了想,坐下来,给他讲。
讲完了,阳阳点点头,说:“懂了。”
杨小萍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出去帮林晓做饭。
厨房里,林晓已经把菜都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她把菜端上桌,叫阳阳出来吃饭。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说着话。阳阳讲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谁被老师表扬了,谁被批评了,谁跟谁打架了。林晓听着,偶尔问几句。杨小萍听着,偶尔笑一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屋里暖洋洋的,灯光明晃晃的,饭菜热腾腾的。
这就是日子。
二百八十一
吃完饭,林晓去洗碗,杨小萍陪阳阳写作业。
作业写完了,阳阳缠着她讲故事。她想了想,说:“讲什么?”
阳阳说:“讲太姥爷的故事。”
杨小萍愣了一下。
太姥爷。黄老师。阳阳没见过他,但从小听她讲他的故事。讲他教她读书认字,讲他给她讲历史地理,讲他像亲爹一样疼她。阳阳听了无数遍,但每次都要听。
“好。”她说,“今天讲什么?”
阳阳想了想,说:“讲太姥爷给你讲《边城》。”
杨小萍点点头,开始讲。
她讲翠翠,讲那条小溪,讲那只渡船,讲那个在溪边等着的女孩。她讲着讲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晚上,坐在黄老师家的客厅里,听他慢慢讲着那些故事。
阳阳听着,眼睛亮亮的,像她当年一样。
讲完了,阳阳问:“妈妈,太姥爷现在在哪儿?”
杨小萍说:“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阳阳想了想,说:“那他能看见我们吗?”
杨小萍点点头:“能。”
阳阳笑了,说:“那我好好学习,让他高兴。”
杨小萍摸摸他的头,眼眶有些热。
“好孩子。”她说。
二百八十二
那天晚上,杨小萍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黄老师家。还是那个客厅,还是那些书,还是那张沙发。黄老师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笑了。
“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开得正好,红红的,艳艳的。
“舅舅,”她说,“我想您了。”
黄维则看着她,笑了。
“傻孩子,”他说,“我这不是在吗?”
她摇摇头,说:“不在。您走了。”
黄维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也在。”
她看着他,不懂。
黄维则指着书架上的书,说:“这些书里,有我。你读它们的时候,我就在。”
他又指着窗外的校园,说:“那些树,那些路,那些学生,都有我。我在这儿过了五十年,哪儿都有我。”
他看着她,说:“你心里,也有我。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
杨小萍的眼泪流下来了。
“舅舅,”她说,“我天天想您。”
黄维则笑了,拍拍她的手。
“好好的。”他说,“把日子过好,把阳阳带好。我看着呢。”
杨小萍点点头。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林晓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她躺在那儿,眼泪还在流,但心里是暖的。
那个梦,让她觉得,黄老师真的还在。
二百八十三
第二天是星期六,杨小萍带着阳阳去了墓地。
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松柏照得绿油油的。阳阳跑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花,是他昨晚挑的,黄色的菊花。
到了墓前,杨小萍把花放下,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她看了无数遍了。黄维则教授之墓。生卒年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学生林晓、杨小萍立。
她每次来,都要看一遍。
阳阳站在旁边,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说:“太姥爷,我来看您了。我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表扬我了。”
杨小萍笑了,摸摸他的头。
“舅舅,”她说,“阳阳学习可好了,您放心吧。”
风吹过来,把松柏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碑上,把那些字照得亮亮的。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牵着阳阳的手,慢慢往山下走。
阳阳问:“妈妈,太姥爷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杨小萍说:“能。”
阳阳说:“那他怎么不回答?”
杨小萍想了想,说:“他在心里回答。你好好想想,就能听见。”
阳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听见了。他说,好好学习。”
杨小萍笑了,眼眶有些热。
“对。”她说,“好好学习。”
二百八十四
下山的时候,杨小萍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王姐打来的。
“小杨,”王姐的声音有些急,“你能来一趟吗?”
杨小萍心里一紧:“王姐,怎么了?”
王姐说:“我那户人家,老太太走了。我得重新找活儿。我想着,你那公司,还招不招人?”
杨小萍松了口气,说:“王姐,您别急。我帮您问问。”
挂了电话,她对阳阳说:“走,先送你去奶奶家,妈妈有点事。”
阳阳问:“什么事?”
杨小萍说:“王奶奶要帮忙。”
阳阳点点头,懂事地跟着她走。
二百八十五
杨小萍把阳阳送到林晓爸妈家,然后去了王姐那儿。
王姐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她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八百块。杨小萍到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屋里乱七八糟的。
“小杨,来了?”王姐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屋里乱,别介意。”
杨小萍摇摇头,说:“王姐,您别忙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王姐叹了口气,把事说了。她照顾的那个老太太,九十三了,前两天走的。儿女都回来了,后事办完了,她也该走了。
“干了三年,”王姐说,“老太太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