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心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拼命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将刚才与丈夫的通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干没干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妹妹从小人就善良。
  ——赶紧把钱交上,把幼儿园兑出去。
  ——别告诉你爸妈,不够丢人的。
  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也终于把我从一团乱麻中彻底扎醒了。
  是啊,我为什么早没想到?
  开幼儿园的钱,是我爸妈给我的。当初我执意要创业,他们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说:“闺女,爸妈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家底,你要是想闯,就去闯吧。”
  丈夫李建国当时也是支持的,甚至表现得比我还要兴奋。他忙前忙后帮我跑手续、找场地、搞装修,嘴里说着“媳妇儿,这是咱们家的产业,一定要做大做强”。
  可幼儿园开业之后,他却很少过问了。
  我以为他工作忙,以为他信任我的能力。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帮我创业的算盘。
  他在外头欠了赌债。
  这件事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但每次问他,他都急了眼:“谁特么造老子的谣?老子挣的钱够花,用得着赌?”
  我便信了。
  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日子还怎么过?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赌了,还欠下了一屁股债。更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打到我爸妈的血汗钱上。
  他把自己亲妹妹从老家接来,让我给她安排工作。我出于对婆家人的信任,二话不说让小姑子进了幼儿园,还特意嘱咐她:“这幼儿园是咱家的,你在里头好好干,嫂子不会亏待你。”
  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那些家长群里的截图,那些恶毒的回复,那些故意激怒家长的行为——扔水杯、让孩子光着身子、在饭菜里动手脚——全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目的只有一个:把幼儿园的名声搞臭,逼家长们转园,让我不得不把幼儿园关掉。
  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我把幼儿园兑出去,把钱拿出来,美其名曰“及时止损”,实际上就是拿去填他的赌债窟窿!
  而他那个“从小人就善良”的亲妹妹,就是他在我身边埋下的一颗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里,几个家长正蹲在ICU门口,那个孩子的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干瘪的核桃。她的丈夫——那个壮汉——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暴躁。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大姐,”我的声音有些哑,“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恨意,但比刚才在医院门口已经少了些戾气。大概是哭得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骂我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她抽噎着说,“肾脏的指标不稳定,随时可能恶化……”
  “对不起。”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是愧疚的泪。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亲手做的,但幼儿园是我的,老师是我安排的,监管不力是我的责任。那个躺在ICU里的孩子,和我的儿子一样大,一样无辜。
  “医药费你放心,我会全部承担,”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不管最后调查结果是什么,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我已经报了警,警察马上就到。”
  她愣了一下:“你……报的警?”
  “对。”
  周围几个家长也听到了我的话,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神情严肃。
  “谁是幼儿园负责人?”
  我站起来:“我是。”
  家长们顿时又激动起来,一窝蜂地涌上去,把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个幼儿园的老师往孩子饭里掺蚕豆,孩子有蚕豆病,现在躺在ICU里!”
  “老板还说她是被冤枉的,谁知道是不是在演戏!”
  壮汉也从走廊那头赶了过来,一把推开人群,指着我说:“就是她!她和她小姑子一唱一和的,把孩子坑成这样!刚才在幼儿园门口她小姑子全招了,就是她指使的!”
  警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激动,一个一个说。”
  女警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幼儿园法人?”
  “是。”
  “跟我们走一趟,到局里把事情说清楚。”
  壮汉急了:“光带走就完了?孩子的医药费呢?她刚才答应垫付的,别想出这个门就想赖账!”
  我连忙说:“医药费我现在就去交,麻烦哪位家长跟我一起去缴费窗口,我当面把钱垫上。”
  几个家长对视了一眼,壮汉的妻子站起来,虚弱地说:“我跟你去。”
  我扶着她,一起去了缴费窗口。一百万的垫付款,我把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我全部的流动资金,是幼儿园运营的命脉。
  但我没有犹豫。
  孩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交完费,我跟在警察身后,走出了医院大门。身后是家长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有怀疑,有愤怒,也有零星的理解。
  “她要是真心虚,能自己报警吗?”
  “谁知道是不是演的,现在的人精着呢。”
  “可她确实把医药费垫了,一百万啊,眼都没眨一下……”
  声音渐渐远了。
  警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的轰鸣声闷闷的,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上不去也下不来。
  女警坐在我旁边,轻声问我:“是你主动报的警?”
  “是。”
  “为什么?”
  我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楼房、店铺、行道树,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陌生。
  “因为我想查清楚真相,”我说,“也因为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