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询问室里,日光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大概是之前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红色的,很刺眼。
  两位民警坐在我对面,一位姓周,四十来岁,鬓角有些白发,看上去经验丰富;另一位姓林,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本。
  周警官先开口:“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头开始讲。
  讲幼儿园的创办,讲小姑子李慧来投奔我,讲家长群里的投诉和截图,讲我今天去幼儿园讨说法的过程,讲医院门口发生的事情。
  周警官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
  “你说家长群里的那些截图,不是你的回复?”
  “不是。”
  “有没有证据?”
  我掏出手机,把家长群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给他:“这些是我的回复,这些是家长截图里所谓的‘老师回复’。您看,头像和昵称都不一样。我后来查过,那个截图里的账号,是用小姑子的手机号注册的,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别的老师的账号……”
  周警官仔细看了看,把手机递给小林警官拍照存档。
  “继续说。”
  “今天在医院门口,李慧放了一段录音,”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说是我指使她干的。那段录音是真的,但内容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那是我当初鼓励她去找工作的时候说的,被她断章取义了。”
  “你能提供原始录音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但她手机里有完整版,只要警方调取,就能查出来。”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倒是很配合。”
  “因为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查。”
  我把手机里的证据一条一条调出来——幼儿园的采购记录、食材入库清单、我和小姑子的聊天记录、我和丈夫的通话录音——一样一样递交给警方。
  “这是我今天跟我丈夫的通话录音,”我点开那段音频,把手机推过去,“我觉得……他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周警官皱起眉头,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通话里,李建国的声音清清楚楚:
  ——干没干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赶紧把钱交上,把幼儿园兑出去。
  ——别告诉你爸妈,不够丢人的。
  录音播放完毕,周警官摘下耳机,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你丈夫指使她妹妹干的?”
  “不是怀疑,”我说,“是基本可以确定。我有一个推测,需要警方帮我证实。”
  我把李建国可能欠赌债、他妹妹来城里投奔我、幼儿园出事后的种种异常——全部说了出来。
  “他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我说,“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爸妈的钱,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追查到底。他不想让人查,只想让我赶紧把幼儿园关掉,把钱拿出来。”
  周警官沉吟片刻:“这些目前都是你的猜测,我们需要证据。”
  “那就去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全力配合。”
  询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周警官让我在休息室里等着,不要离开。
  我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被推开了,小林警官探进半个身子:“李慧到了,正在接受询问。”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画面——儿子的笑脸、爸妈把银行卡递给我时颤抖的手、李建国当初帮我跑幼儿园手续时的热情、小姑子哭着跟我说“嫂子你冤枉我”时的委屈表情……
  每一张脸都是真的,可每一张脸背后,都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终于,门再次被推开。
  周警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李慧交代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稳住了身体。
  “她说了什么?”
  周警官叹了口气,把笔录本翻开,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了我的眼睛。
  “……是我哥让我干的。他说嫂子家里有钱,幼儿园开起来投了不少本钱,只要把幼儿园搞黄了,嫂子就会把幼儿园兑出去,钱就能拿出来……我哥在外面欠了三百多万的赌债,债主天天打电话催,他实在扛不住了……”
  “……我本来不想干的,可他说这是咱家的产业,钱到了他手里,等风头过了再开一家就是了……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以后不会亏待我……”
  “……那些截图是我发的,扔水杯、让孩子光着身子也是我让其他老师干的……蚕豆的事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让孩子拉个肚子……我没想到他会进ICU……我真的没想到……”
  “……录音是我故意剪辑的,嫂子当初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可我不想坐牢,我不想……”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把笔录本还给周警官,手是抖的,心也是抖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掉。
  “我申请立案,”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慧涉嫌虐待被监护人、故意伤害,我丈夫李建国涉嫌共同犯罪、教唆犯罪。另外,我要向法院递交离婚申请。”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警局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断掉,屏幕暗下去。
  不到三秒,又响了。
  还是婆婆。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