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李慧被你弄到警局去了?”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子刮在铁锅上,“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是你小姑子!你把她弄进去你脸上有光是吧?”
“妈,”我打断她,“你儿子在外头欠了多少赌债,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气焰都没有了,只剩下苍老的、颤抖的、近乎哀求的声音。
“你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兵荒马乱。
李慧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之后,终于扛不住了,把剩下的细节全部交代了出来。警方根据她的供述,找到了李建国与几个债主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他指使李慧破坏幼儿园经营的完整证据链。
原来,早在一年前,李建国就已经欠下了将近四百万的赌债。
他把家里的存款输光了,又偷偷用我的名义借了几笔网贷,后来实在还不上,才把主意打到了幼儿园上。
他算了一笔账:幼儿园前期投入将近两百万,如果正常经营,这些钱是拿不出来的。但如果幼儿园出了事,被迫关停,就可以把场地、设备转租出去,回笼一部分资金。再加上我爸妈后来又追加的投资,以及家长们的预缴学费,拢共能拿出将近三百万。
三百万,刚好够他还债。
于是他把自己在老家的亲妹妹接了过来。
李慧初中毕业就在家待着,没什么正经工作,也没什么主见。哥哥跟她说,你帮哥这个忙,哥给你十万块钱,等风头过了,再给你开个店。
李慧心动了。
她来到城里,我给她安排了幼儿园的工作。她按照李建国的吩咐,开始在家长群里制造矛盾——发一些阴阳怪气的回复,故意激怒家长,然后把截图发到群里,让家长们以为是我授意的。
一开始效果并不明显,有些家长虽然生气,但也不至于直接转园。李建国不满足,让李慧加大力度。
于是有了扔水杯、让孩子光着身子上课、把孩子的药扔掉这些事。
每一件事,都是李慧亲口对老师们下达的指令。那些老师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李慧是老板的小姑子,谁敢不听?
至于蚕豆的事,李慧说她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不知道蚕豆病是什么,”她在笔录里说,“我哥说只要让孩子生病就行,家长就会闹,幼儿园就开不下去了……我就让人把蚕豆碾碎了放进米饭里……我不知道那个孩子会进ICU……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碎了一个家庭的安宁。
那个孩子在ICU里躺了整整五天,才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肾功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以后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稍有不慎就可能复发。
他的母亲——那个在医院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在这五天里瘦了将近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我去医院看望他们的时候,她没有骂我,也没有赶我走。
她只是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孩子的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但你那个小姑子,还有你那个男人,他们不得好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
李慧因犯故意伤害罪、虐待被监护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同时,她需要承担受害孩子的医疗费、营养费、后续康复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总计一百二十余万元。
她没有那么多钱,这笔钱,法院判决由她和李建国共同承担。
李建国在我报警的第二天就跑了。
他大概是听到了风声,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家。我带儿子回去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现金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连儿子的储蓄罐都被撬开了。
他在跑之前,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婆婆家的东西也搬空了。
婆婆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我和你爸的存折拿走了,还有你公公留下来的那几块银元,全没了……那个畜生啊……”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很想说我不同情她,因为她的儿子毁了我的心血,她的女儿把我的孩子送进了医院。可她也是一个母亲,一个被自己亲儿子背叛的母亲。
“妈,”我说,“李慧的案子已经判了,三年六个月。李建国的事,警察还在追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两个字重得她几乎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