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二十七年,暮春。
上雍城的雨缠了三日,湿冷的水汽漫进苏家老宅的鉴古堂,窗棂上糊的云母纸蒙了层薄雾,连带着案上那幅《江雪独钓图》的残卷,都似浸了三分寒意。
苏清晏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一支细如牛毛的狼毫,正往画芯的破损处填色。她腕间悬着的银链垂着枚和田玉籽料,随着落笔的轻颤,玉珠在素色袖口上磕出细碎的响。堂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混着浆糊的糯米气息,将窗外的雨意隔在了千里之外。
“小姐,这唐寅的残卷都修了七日了,内务府的公公再过三日便要来取,您当真要留着那道火燎痕?”侍婢青禾端着刚温好的姜茶进来,见她仍对着画中渔翁蓑衣上的一道焦痕出神,忍不住低声劝道。
苏清晏没抬头,目光依旧锁在那道浅褐色的燎痕上。这卷《江雪独钓图》是前朝遗物,十年前在宫中失火案中受损,渔翁的蓑衣一角被烟火燎去半寸,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焦痕。内务府送来时,特意嘱咐要将这道痕迹补全,还原“完美”的江雪之景。
可苏清晏偏不。
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画纸,那道燎痕的纸纤维已被烟火熏得发脆,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残缺之美。“青禾,你看这江雪。”她侧身让开些位置,示意青禾近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本就是孤绝之境。这道燎痕,是时光给它刻下的印记,若强行补全,反倒失了那份历经沧桑的韵致。”
青禾凑过去瞧了瞧,只看到一片白茫的雪色里,那道浅褐的痕迹确实有些碍眼。“可内务府要的是‘完璧’,小姐这般固执,怕是要惹麻烦。”
苏清晏轻笑一声,重新拿起狼毫,蘸了点淡墨,只在燎痕边缘轻轻晕了层浅灰,非但没遮掩,反倒让那道痕迹与周围的雪色融得更自然了些。“我苏家世代鉴古修古,守的是古物的本心,不是权贵的心意。”
话音刚落,鉴古堂的木门被人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苏老爷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郁,身上的常服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父亲。”苏清晏忙起身行礼,青禾也赶紧端上姜茶。
苏老爷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江雪独钓图》上。待看清那道依旧清晰的燎痕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清晏,内务府的人刚来过,说太子殿下亲自过问了这幅画,你若执意留着这道痕,怕是要祸及家族。”
苏清晏心头一沉。她知道太子谢临远痴迷于“完美之美”,宫中藏品但凡有一丝破损,必会命人修复得毫无痕迹。可这《江雪独可这《江雪独钓图》的燎痕,是它独有的灵魂,怎可轻易抹去?
“父亲,古物之美,不在于无瑕,而在于真实。”她咬着唇,语气却依旧坚定,“这道燎痕,是它见过烟火战乱的证明,若为了迎合太子,便失了鉴古之人的本分。”
苏老爷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美’的执念,比你娘还倔。可如今世道不同了,苏家靠着内务府的差事度日,太子一句话,便能让我们满门倾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苏清晏手中:“今日我去内务府送修的青铜鼎,被人查出鼎内铭文有篡改痕迹,说是我苏家故意为之,意图欺君。太子已下令,明日便要封了鉴古堂,彻查我苏家上下。”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冰锥,扎得苏清晏指尖发颤。她抬头看向父亲,见他鬓角的白发在檀香烟雾中格外刺眼,才惊觉这座传承了三代的鉴古堂,竟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鉴古堂内的檀香渐渐淡了,只剩下浆糊的甜腻混着一丝不安的气息。苏清晏低头看向案上的《江雪独钓图》,画中渔翁独坐孤舟,于漫天风雪中垂竿,那道燎痕在雪色里,竟突然像极了乱世里一点微弱的星火。
“父亲,”她深吸一口气,将密信攥紧在掌心,“这画,我还是要这么交上去。若真要祸及家族,女儿一人承担。”
苏老爷闭了闭眼,终是没再劝。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低声道:“明日内务府来人之前,你带着这画,去城南的琉璃巷找一个叫阿羯的匠人。他或许,能给你指一条生路。”
琉璃巷?苏清晏愣了愣。那是上雍城最杂乱的市井街巷,住着各色流民与西域匠人,与她这士族千金,本是云泥之别。
可她看着父亲眼中的疲惫,终究是点了点头。
夜色渐沉时,雨终于停了。苏清晏将《江雪独钓图》仔细卷好,藏进随身的锦盒里。青禾替她备了蓑衣,她却只披了件素色斗篷,提着一盏羊角灯,悄悄出了苏家老宅的侧门。
雨后的上雍城,空气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她踩着一路月光,往城南而去。行至琉璃巷口时,已近子时,巷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打铁声、吆喝声、西域胡姬的琵琶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曲全然陌生的市井夜曲。
巷口的空地上,搭着一座简陋的琉璃窑,窑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夜色烫出一个豁口。一个身着胡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窑前,手里捏着一根铁钳,钳上夹着一块半融的琉璃,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窝里,像是盛着两簇跳动的星子。
苏清晏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琉璃在火中渐渐化作一团炽烈的赤红,男子手腕一转,铁钳便带着琉璃在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落在案上的沙模里。伴随着一阵轻响,沙模裂开,露出一只造型不羁的琉璃盏,盏身带着未褪尽的温度,与她熟悉的中原瓷器的温润,截然不同。
这便是父亲说的,阿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那男子却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突然转头望了过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西域口音的沙哑:
“士族小姐,深夜来此,是为了哪桩‘完美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