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烬色与琉璃 > 第2章 炽色惊俗
  羊角灯的光晕在夜风里晃了晃,将苏清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被琉璃窑的火光碾成碎影。
  她攥紧了锦盒的系带,指尖因用力泛白。巷口的风裹着窑火的灼热与琉璃的冷冽气息,吹得她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眼前的胡服男子放下铁钳,缓步走了过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琉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雍士族的小姐,该是在深宅里赏水墨、鉴古玉的,怎会来这琉璃巷,看我们这些粗人烧瓦砾?”阿羯站定在三步外,目光扫过她斗篷下摆露出的云纹绣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苏清晏抬眸,正对上他那双浸着火光的眼。那是一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是浅褐的,像掺了沙的琥珀,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全然没有寻常匠人对士族的恭谨。
  她定了定神,敛去脸上的局促,依着士族的礼数微微颔首:“在下苏清晏,奉家父之命,来寻阿羯先生。”
  “苏清晏?”阿羯挑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即嗤笑一声,“原来是苏家鉴古堂的小姐,久仰。听说你们苏家修古物,能把破瓷片补得跟新的一样,连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话听着像夸赞,却带着几分讥诮。苏清晏蹙了蹙眉:“修古物是为了护其本真,并非刻意抹去岁月痕迹。”
  “本真?”阿羯转身走回窑边,拿起一块刚冷却的琉璃盏,盏身是浓烈的赤红,边缘却带着窑火灼烧出的不规则墨纹,像极了残阳坠进墨池,“你们中原人所谓的本真,不过是把古物修成符合士族审美的‘完美模样’。你看这琉璃,火里来,泥里去,烧裂了、留痕了,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他说着,抬手便将那琉璃盏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盏身裂成数块,却没碎成齑粉,裂痕处依旧泛着通透的赤红,反倒比完整时多了几分野性的韵致。
  苏清晏惊得后退半步,脱口道:“你这是作甚?好好的器物,怎可随意损毁!”
  “损毁?”阿羯弯腰拾起一块碎琉璃,递到她面前,“你看这裂痕里的光,难道不比完整时更有意思?你们中原的文人总说‘残缺美’,可真见了不规整的东西,又要想方设法补得方方正正。说到底,不过是被那套‘雅俗之辨’捆住了手脚。”
  他的指尖带着琉璃的余温,苏清晏却没敢接那块碎琉璃。她看着裂痕里折射出的火光,心头竟莫名一动——这与她执意留在《江雪独钓图》上的燎痕,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古物与琉璃不同,古画的残痕是岁月所赠,岂能与匠人的刻意损毁相提并论?”
  阿羯似是料到她会这般说,也不辩驳,只是转身掀开窑边的一个陶瓮,里面竟摆着数十块形态各异的碎琉璃,有的带着冰裂纹,有的沾着未褪的沙粒,却每一块都透着独特的光彩。
  “这些都是我烧废的东西。”他指了指陶瓮,“上雍的士族嫌它们丑,说没有中原瓷器的温润,可流民们却抢着要,拿回去镶在窗上,或是串成挂件。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最好看的东西。”
  苏清晏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果然见巷口的一间茅草屋窗上,嵌着几块碎琉璃,月光透过琉璃,在屋里投下斑斓的光影,竟比寻常窗纸雅致几分。
  她一时语塞,只觉得阿羯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她固有的审美认知上,震出了一道细缝。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青禾的呼喊:“小姐!小姐您在哪?”
  苏清晏回过神,忙转身应道:“我在这!”
  青禾提着灯笼跑过来,见她身边站着个胡服男子,顿时面露警惕,将苏清晏往身后拉了拉:“小姐,家里出事了!内务府的人已经封了鉴古堂,还说要……要拿您去问话!”
  苏清晏的脸色霎时白了。她攥着锦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青。父亲说的祸事,竟来得这般快。
  阿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光沉了沉。他走到苏清晏面前,指了指她怀里的锦盒:“里面是那幅《江雪独钓图》吧?内务府要的是‘完璧’,你却留了燎痕,这可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苏清晏抬眸看他,眼中满是错愕。他怎会知道画的事?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阿羯淡淡道:“三天前,太子的人来我这,想让我烧一对琉璃瓶,要‘毫无瑕疵’,还提了一嘴苏家正在修的那幅唐画。”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苏清晏怀里的锦盒,不等她反应,便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小木屋。“跟我进来。”
  苏清晏犹豫了一瞬,看了眼青禾焦虑的神色,终究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木屋不大,却堆满了各式琉璃器具与制陶工具,墙上还挂着几幅西域风格的纹饰图。阿羯将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江雪独钓图》。
  烛火下,画中千里冰封的江面上,渔翁蓑衣上的燎痕格外醒目。阿羯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从角落的匣子里取出一小罐赭石色的粉末。
  “这是西域的琉璃釉粉,遇水会凝成半透明的薄膜,既能护住这道燎痕,又能让它在光下显出别样的光泽。”他说着,取来一支细毛笔,蘸了点清水,混着釉粉,轻轻涂在燎痕边缘,“太子要的是‘完美’,却没说不能让这‘残痕’变成另一种美。”
  苏清晏凑近去看,只见釉粉覆在纸上,竟真的与周围的墨色融在了一起,那道燎痕非但没被掩盖,反而像蒙了一层薄霜,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沧桑韵致。
  她心头一震,原来“护其本真”,竟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青禾慌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内务府的人搜过来了!”
  阿羯迅速将画重新卷好,塞进一个堆满碎琉璃的陶瓮里。他指了指屋后的一扇小门:“从这里走,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有我商队的人,他们会带你走。”
  苏清晏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住,”阿羯递给她一块赤红的碎琉璃,“美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庙堂之上的雅是美,市井里的炽也是美,就连废墟里的残痕,也能是美。”
  屋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阿羯推了她一把:“快走!”
  苏清晏攥着那块碎琉璃,与青禾一起从后门逃了出去。夜色里,她回头望了一眼木屋的方向,只见烛火映着阿羯的身影,他正拿起那支混着釉粉的毛笔,唇边似乎还带着一抹浅淡的笑。
  而那块碎琉璃在她掌心,正透着一丝微弱却炽烈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