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烬色与琉璃 > 第3章 市井戏韵
  乱葬岗的晨雾裹着湿冷的草腥气,苏清晏攥着掌心的碎琉璃,与青禾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遥遥望着上雍城的轮廓。城门方向已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想来是内务府的人还在搜捕她。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早已红肿,“家里被封了,父亲也不知被带去了何处,我们……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清晏喉间发紧,却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指尖触到青禾冰凉的衣袖,才想起二人已在雾里蹲了大半宿,连口热粥都没喝上。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琉璃,那点赤红在晨雾中依旧醒目,阿羯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市井里的炽也是美”。
  “去琉璃巷附近的市集吧。”苏清晏定了定神,“那里人多眼杂,不易被发现,或许还能寻个临时糊口的营生。”
  二人不敢走大路,绕着城郊的田埂往城南走。待赶到市集时,日头已爬过屋檐,巷口的摊贩早已支起摊子,叫卖声、车马声混着油条的香气,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
  苏清晏拢了拢身上的旧斗篷,尽量将脸埋在衣领里。她自幼长在深宅,从未踏足过这般喧闹的地方,脚下的青石板沾着菜叶与泥水,身旁的货郎挑着担子擦身而过,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鞋面上,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茫然。
  “小姐,你看那边!”青禾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向不远处的戏台。
  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台,搭在两棵老榆树下,台边挂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绣着“柳氏戏班”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此时台上正敲着锣鼓,一个身着水袖戏服的女子正翩然转身,嗓音婉转如莺,竟引得周围的摊贩与路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往台前凑。
  苏清晏也循着声音望去。
  台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眼间的灵秀。她身上的戏服明显浆洗得发白,水袖的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可当她莲步轻移、水袖翻飞时,竟似真的化作了戏文里的洛神,眉眼间的悲喜嗔怨,都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
  一曲唱罢,台下响起阵阵叫好声,有人扔出几文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台边的铜盆里。女子敛衽行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是柳三娘,”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见苏清晏看得入神,便笑着搭话,“她的《洛神赋》可是这城南一绝!可惜啊,戏子身份低贱,纵是唱得再好,也进不了士族的门。”
  苏清晏心头微动。她曾在府中听过教坊司的伶人唱戏,那些人衣着华丽、唱腔规整,却总少了点什么。如今看柳三娘在简陋的戏台上,伴着粗陋的锣鼓,竟能唱出那般鲜活的神韵,才恍然明白,少的是这份浸着烟火气的真。
  正思忖间,戏班的伙计忽然捧着铜盆走到她面前,笑着拱手:“这位姑娘,赏口饭吃?”
  苏清晏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摸腰间的钱袋。可指尖触到的却是空的——昨夜出逃时,她只带了那幅画与几块碎银,方才绕路时,为了避开盘查,早已将碎银给了田埂边的老农换了两身粗布衣裳。
  她脸上一阵发烫,正不知如何是好,青禾忽然扯出腰间的银链,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念想。“这个……能当几文钱?”
  伙计见是银链,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接,却听台上的柳三娘开口了:“算了,看她们也是外乡人,不必强求。”
  柳三娘的目光落在苏清晏身上,似是察觉到她斗篷下的锦衣,却并未多问,只对着二人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去招呼其他观众了。
  苏清晏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正想道谢,却见几个身着官服的人忽然挤开人群,径直往戏台走来。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抬手便指着柳三娘喝道:“柳三娘!太子殿下听闻你唱得好,特命我等来请你入东宫献艺!”
  柳三娘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她敛了敛衣袖,屈膝行礼:“民女蒲柳之姿,怕是入不得太子殿下的眼,还请大人回禀。”
  “放肆!”小吏一脚踹翻了台边的铜盆,铜钱滚落一地,“太子殿下的旨意也敢违抗?莫不是想让整个戏班都去大牢里待着?”
  台下的路人顿时噤声,纷纷往后退去,方才的热闹瞬间荡然无存。
  苏清晏的心猛地揪紧。她想起谢临远对“美”的执念,他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韵致,只是将一切美的事物都收归己有,当作彰显权力的玩物。
  柳三娘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民女只会唱市井戏文,怕是不合太子殿下的雅兴。”
  “少废话!”小吏一挥手,身后的差役便要上前抓人。
  就在这时,苏清晏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柳三娘身前。她攥紧了掌心的碎琉璃,指尖传来的灼痛感让她定了定神:“大人,柳班主近日偶感风寒,怕是唱不了戏。不如让我代她去东宫走一趟,我也曾学过几日戏文,或许能解太子殿下的闷。”
  这话一出,不仅青禾与柳三娘愣住了,连那小吏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你是何人?”
  “我是她的远房表妹,”苏清晏急中生智,指了指柳三娘,又压低了声音,“我曾在士族府邸当过伴读,学过教坊司的唱腔,定比柳班主的市井戏文合太子的意。”
  小吏闻言,眼珠转了转。他本是奉命来抓人,若是能寻个更合士族审美的伶人,定能在太子面前邀功。他打量着苏清晏虽落魄却依旧端庄的仪态,便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跟我走!”
  青禾急得要上前阻拦,却被苏清晏用眼神制止。她转身看向柳三娘,低声道:“多谢你方才的解围之恩,这点小事,就当我还你人情。”
  柳三娘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却还是对着她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
  苏清晏跟着差役往东宫走,沿途的宫墙巍峨,朱红的漆色在日光下透着冰冷的威严。她攥着掌心的碎琉璃,忽然想起那幅《江雪独钓图》,想起阿羯说的“美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或许,这趟东宫之行,能让她看清更多关于“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