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烬色与琉璃 > 第4章 东宫囚美
  东宫的朱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市井的烟火气,只剩下宫墙间穿堂而过的风,带着玉阶铜瓦的冷意。
  苏清晏跟着小吏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沿途的宫室里摆着各式奇珍异宝——西域进贡的白玉佛、江南运来的剔红漆盒、中原名家的水墨真迹,件件都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却也透着一股被精心禁锢的死寂。
  她忽然明白,谢临远所追求的“美”,不过是将世间好物都收进这四方宫墙里,当作彰显权力的藏品。
  行至一座名为“琼华殿”的宫室前,小吏停下脚步,躬身道:“太子殿下就在殿内,姑娘请进。”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裳,缓步走了进去。
  殿内燃着昂贵的龙涎香,暖阁的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明黄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太子谢临远。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璧,目光落在苏清晏身上时,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本以为是何等绝色伶人,竟是个落魄士族女。”谢临远放下玉璧,语气慵懒,“苏清晏,你倒是有胆子,敢带着那幅残画违抗本太子的旨意。”
  苏清晏心头一凛,原来他早已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她索性不再遮掩,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江雪独钓图》上的燎痕,是时光赋予古物的印记,并非残缺,还望殿下明鉴。”
  “印记?”谢临远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展开一幅画卷。正是那幅《江雪独钓图》,此刻它被挂在殿中,蓑衣上的燎痕覆着一层淡珠光,在殿内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阿羯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竟能将这残痕弄得这般花里胡哨。”谢临远走到画前,指尖划过燎痕处的釉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是残的。本太子要的,是完美无缺的美,容不得半点瑕疵。”
  苏清晏抬眸反驳:“殿下可知,这画曾亲历前朝战火,无数匠人护着它才得以留存。这道燎痕,是它的风骨,若强行抹去,反倒失了古物的魂。”
  “风骨?”谢临远嗤笑,“在本太子眼中,美就是规规矩矩、无瑕无垢。就像这殿里的珍宝,哪一件不是被打磨得恰到好处?”他指了指殿角的一对琉璃瓶,瓶身通透莹润,造型规整,正是阿羯所说的、太子命人烧制的“毫无瑕疵”的器物,“你看这琉璃,剔透无瑕,才配得上东宫的雅致。”
  苏清晏看向那对琉璃瓶,瓶身确实完美,却也空乏得没有半点生气,远不及阿羯窑里那些带着火痕的碎琉璃鲜活。
  “殿下所追求的完美,不过是被驯化的美。”苏清晏直言,“市井里的琉璃带着窑火的温度,戏台上的唱腔裹着烟火的气息,那些不规整的、带着烟火气的美,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
  谢临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攥住苏清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放肆!一介落魄士族女,也敢在本太子面前妄议审美?”他凑近她,语气阴鸷,“本太子可以饶你苏家一命,也可以放了你父亲,前提是你留在东宫,将这宫里的所有残损古物,都修复得‘完美无缺’。”
  苏清晏心头一颤,原来他扣下自己,竟是想将她当作修复古物的工具。
  “臣女不愿。”她挣开谢临远的手,语气坚定,“修古物是为了护其本真,不是为了迎合殿下的私欲。若殿下执意如此,臣女宁死不从。”
  谢临远没想到她竟如此倔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抬手示意内侍:“将她带下去,关进偏殿。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本太子。”
  内侍上前架住苏清晏的胳膊,将她往殿外拖去。路过那对琉璃瓶时,苏清晏忽然瞥见瓶底竟有一道极浅的裂痕,想来是烧制时留下的,只是被人用釉料刻意掩盖了。
  原来,就连谢临远引以为傲的“完美”,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偏殿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破桌。青禾早已被内侍带来此处,见苏清晏进来,忙扑上前扶住她:“小姐,您没事吧?”
  苏清晏摇了摇头,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目光落在窗外。东宫的庭院里种着名贵的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却被圈在精致的花坛里,连风都吹不散它们身上的匠气。
  她忽然想起阿羯窑前的火光,想起柳三娘戏台上的水袖,想起市井里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美。那些美,是这四方宫墙永远锁不住的。
  夜深人静时,偏殿的窗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借着月光,苏清晏看清来人竟是阿羯。
  “你怎么来了?”苏清晏又惊又喜。
  “来救你出去。”阿羯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琉璃和一瓶釉粉,“太子那对琉璃瓶的裂痕,是我故意留的。他明日要设宴展示那对瓶子,届时我会制造混乱,你趁机带着你父亲离开。”
  苏清晏接过布包,掌心的碎琉璃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她望着阿羯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这趟东宫之行,或许并非绝境。
  “多谢你。”她低声道。
  阿羯笑了笑,转身翻出窗外,只留下一句轻语在夜色里回荡:“记住,美从来都不该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