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二十七年,暮春望日。
东宫琼华殿设下赏珍宴,遍邀上雍士族名流,只为展示谢临远新得的一对“无瑕琉璃瓶”。
辰时刚过,偏殿的门便被内侍推开。苏清晏被换上一身素色宫装,发丝用一根银簪束起,虽无华饰,却难掩眉目间的清隽。她被引至宴厅偏席,目光扫过殿内,只见父亲苏老爷也被押在角落,面色憔悴却眼神清明,二人遥遥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忍的担忧。
宴厅中央的玉案上,那对琉璃瓶被置于鎏金托盘内,瓶身通透如冰,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折射出莹润的光晕。士族们围在四周,纷纷交口称赞,无非是“太子殿下好眼光”“此等无瑕珍品,堪称国之瑰宝”之类的谀词。
谢临远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案,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他抬眼看向苏清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苏小姐,你看这对琉璃瓶,可算得‘完美之美’?”
苏清晏垂眸不语,只盯着瓶底那道被釉料掩盖的浅痕。她知道,阿羯留下的裂痕,绝非轻易能瞒过行家的眼,只是这些士族们醉心于奉承,竟无人真正细看。
午时三刻,宴饮正酣。忽然有西域乐师奏起急促的胡笳,殿内的烛火竟莫名晃了晃。就在众人侧目之际,一道黑影从殿外的廊柱后窜出,正是阿羯。他手中攥着一把铜锤,身形如燕,径直扑向玉案。
“大胆狂徒!”侍卫们惊呼着上前阻拦,却被阿羯甩出的数块碎琉璃逼退。铜锤破空而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其中一只琉璃瓶应声碎裂,莹白的碎片溅落在地,瓶底那道浅痕在日光下暴露无遗,格外刺眼。
宴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士族们惊呼着后退,谢临远的脸色瞬间铁青:“拿下他!”
阿羯却不慌不忙,捡起一块碎琉璃,扬声道:“诸位请看!太子殿下引以为傲的‘无瑕珍品’,实则早有裂痕!他用釉料掩盖瑕疵,不过是自欺欺人,这等被刻意粉饰的‘完美’,算得什么真容?”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有人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片,果然见瓶底的釉料下藏着裂痕,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谢临远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胡言乱语!不过是你这刁民故意损毁珍品,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我若不砸开它,诸位岂会知道这‘完美’背后的虚伪?”阿羯举着碎琉璃,目光扫过殿内的奇珍异宝,“殿中这些藏品,哪一件没有被你们刻意修复的痕迹?你们抹去岁月的印记,掩盖器物的本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对‘完美’的执念!”
苏清晏猛地站起身,走到玉案前,捡起一块琉璃碎片:“阿羯说得没错。古物之美,在于其历经岁月的真实模样。我苏家修古物,向来只护其本真向来只护其本真,不掩其瑕疵。太子殿下强逼我修复残痕,不过是想将所有美都囚于自己的规矩之中!”
她转身看向苏老爷,朗声道:“父亲,今日便让众人看看,何为真正的鉴古之心!”
苏老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残帛,正是苏家祖传的《古物修复录》。他展开帛书,指着上面的字句:“我苏家祖训,修古物者,当敬其旧,护其真,不可妄改其形,妄掩其痕。这道琉璃裂痕,与《江雪独钓图》的燎痕一样,皆是器物的魂,岂能强行抹去?”
殿内的议论声愈发响亮,士族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低声附和:“苏老先生说得有理,昔日我家藏的一幅古画,修复后反倒失了韵味……”
谢临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场赏珍宴,竟成了自己的难堪局。他攥紧拳头,正要下令强行拿下二人,却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呼喊:“边境急报!北狄铁骑已攻破雁门关,直逼上雍!”
这话一出,宴厅内彻底乱了套。士族们惊慌失措,纷纷起身欲逃,桌椅碰撞声、哭喊声混作一团。谢临远怔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琉璃碎片,又看向窗外扬起的烟尘,脸上的傲气瞬间被慌乱取代。
混乱中,阿羯趁机冲到苏清晏父女身边,扔给他们两套侍卫服饰:“快换上,随我从侧门走!”
三人混在四散的人群里,一路往东宫侧门逃去。路过琼华殿时,苏清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只完好的琉璃瓶被慌乱的人群撞倒,滚落在地,也碎成了片片莹光。
原来,再刻意维护的“完美”,在乱世面前,竟这般不堪一击。
出了东宫,青禾早已带着备好的马车在巷口等候。四人跳上马车,一路往城南奔去。车窗外,上雍城的街道已乱作一团,流民们扶老携幼,往城外逃去,昔日繁华的都城,竟已露出几分末世的颓唐。
马车内,苏清晏攥着掌心的碎琉璃,看着身边的父亲与阿羯,忽然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美该是温雅的、规整的,”她轻声道,“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美,从不怕裂痕,也不惧烟火。”
阿羯挑眉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总算开窍了。”
苏老爷叹了口气,却也笑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肩:“往后,咱们便守着这份真,也好。”
马车驶过琉璃巷时,苏清晏瞥见巷口的老榆树下,柳三娘正带着戏班的人,给流民们分发干粮。她身上的戏服还未换下,水袖沾了泥污,却依旧笑得明媚。
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她身上,竟比东宫的琉璃瓶,还要耀眼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