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烬色与琉璃 > 第7章 釉色融古
  入夏后,上雍城的兵荒马乱渐渐平息,北狄铁骑退去,流民们开始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琉璃巷的断墙戏台成了城南的标志,每日黄昏,柳三娘的戏文都会准时响起,阿羯的琉璃窑前也总是围满了学艺的孩童。
  苏清晏的“鉴古小筑”在木屋旁支了起来,说是小筑,其实不过是个搭着茅草顶的棚子。棚子里摆着各式破损的器物,有流民送来的旧瓷,有士族弃置的古木,甚至还有从东宫废墟里捡来的残玉。苏清晏不再执着于“修旧如旧”,而是学着阿羯的法子,将琉璃釉粉融进古物的裂痕里,让岁月的痕迹与炽烈的釉色交织在一起。
  这日清晨,一个老叟拄着拐杖找上门来,怀里抱着个锦盒,一进门便对着苏清晏深深作揖:“苏小姐,求您救救这东西。”
  苏清晏忙将老叟扶进棚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截断裂的古琴琴颈,琴身上刻着斑驳的篆字,看款式竟是前朝名家所制。“这是先父留下的遗物,战乱时被马蹄踩断了,”老叟红了眼眶,“我找了许多匠人,都说修不好,听闻小姐能将残物修成别样景致,便冒昧前来。”
  苏清晏摩挲着琴颈的裂痕,指尖触到琴身温润的木质,忽然想起阿羯烧琉璃时的模样。她抬头看向老叟:“我可以试试,但不会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而是要在裂痕里嵌上琉璃,您可愿意?”
  老叟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只要能留住它的魂,怎样都好。”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晏一头扎进了古琴的修复中。她先将琴颈的断口打磨平整,又去阿羯的窑里讨了些淡青色的琉璃釉,调上水和糯米浆,小心翼翼地填进裂痕里。阿羯见她忙得日夜不休,便主动过来帮忙,教她如何控制釉料的厚度,让琉璃与木胎更好地融合。
  入夜后,棚子里的烛火还亮着。苏清晏正低头给琴身描金,阿羯忽然递过来一块刚烧好的琉璃片,片上带着天然的云纹,像极了古琴曲里的烟霞之境。“把这个嵌在琴尾吧,”他声音低沉,“或许能添几分意趣。”
  苏清晏接过琉璃片,果然见云纹与琴身的篆字相得益彰。她借着烛火望去,阿羯的侧脸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竟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温柔。她心头一动,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红。
  三日后,古琴终于修复完成。断裂的琴颈处嵌着淡青色的琉璃,裂痕在釉色下化作了蜿蜒的云纹,琴尾的云纹琉璃片与篆字相映成趣,既保留了古琴的沧桑,又添了几分灵动的新意。老叟见到古琴时,当即落下泪来,抚着琴身的琉璃,连声道:“好,好啊!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有的是来修古物,有的是来学琉璃釉的技法,甚至有昔日的士族,也放下身段,带着家传的残器前来求教。苏清晏索性在棚子里开了个小讲堂,每日午后教大家如何用琉璃修复古物,阿羯则在一旁教众人烧琉璃,柳三娘也常带着戏班的人来帮忙,棚子里总是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这日,谢临远也来了。他如今已是琉璃巷的常客,每日跟着阿羯学烧琉璃,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却再也没了往日太子的架子。他捧着一个刚烧好的琉璃盏,盏身上嵌着几片碎瓷,竟是用东宫废墟里捡的瓷片烧的。
  “你看,”他将琉璃盏递给苏清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终于明白,残缺也能成美。”
  苏清晏接过琉璃盏,见瓷片与琉璃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独特的韵味。她抬头看向谢临远,忽然发现他眼底的倨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温柔。
  “不错,”她笑着点头,“比你东宫的那些完美琉璃瓶好看多了。”
  谢临远哈哈大笑,转身又跑去阿羯的窑边,跟着孩童们一起捏起了琉璃泥。
  夕阳西下时,琉璃巷的断墙戏台又响起了柳三娘的戏文。苏清晏坐在棚子门口,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望着阿羯窑前跳动的火光,望着断墙上斑斓的琉璃光晕,忽然觉得,这便是她心中最美的景致。
  她低头看向手边的古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清越,混着戏文的婉转与琉璃窑的噼啪声,在晚风里荡开,成了一曲独属于市井的、鲜活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