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烬色与琉璃 > 第8章 杂美录序
  秋意渐浓时,上雍城的重建已初见眉目。城南的琉璃巷成了整座都城最热闹的去处,不仅流民们在此安家,不少士族也慕名而来,或是求苏清晏修复古物,或是向阿羯讨教琉璃技法,连昔日冷清的市集,也重新焕发出烟火气。
  这日清晨,苏清晏刚打开鉴古小筑的门,便见谢临远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站在门口。他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沾着些许陶土,全然没了太子的模样,反倒像个地道的市井匠人。
  “清晏,你且看看这个。”谢临远将布包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一沓写满字迹的麻纸,还有数十张绘着图样的草图。
  苏清晏拿起麻纸,只见上面写着各式“美”的记录——有琉璃巷断墙的琉璃花影,有柳三娘戏服上的泥污水袖,有流民孩童用碎瓷片拼的小玩意,甚至还有阿羯窑里烧废的琉璃残件。每张草图旁,都配着谢临远的注解,字迹虽算不上娟秀,却格外认真。
  “这是……”苏清晏有些诧异。
  “我想编一本《嘉元杂美录》。”谢临远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从前我总觉得美是庙堂之上的无瑕珍宝,如今才知道,世间美态万千,市井里的烟火、废墟上的新芽、残物上的裂痕,皆是美。我想把这些都记下来,让后人知道,美从无高低之分。”
  苏清晏心头一震,低头再看那些麻纸,只见其中一页写着《江雪独钓图》的燎痕,注解道:“残痕非瑕,乃时光赠礼,藏古物风骨。”她忽然笑了,将麻纸放回桌上:“这是件好事,我帮你。”
  谢临远眼睛一亮,忙道:“我还想请阿羯画琉璃的烧制图样,请柳三娘写戏文里的美韵,再请你为这本书作序,讲讲古物修复里的‘真’与‘美’。”
  “此事我来张罗。”苏清晏点头应下。
  消息传开后,琉璃巷的众人都来了兴致。阿羯找出自己多年来的琉璃草图,还特意烧了一套琉璃镇纸,上面刻着各式残琉璃的纹样;柳三娘将自己新编的戏文抄了一遍,还在文末添了一句“戏韵之美,在情不在衣”;流民们也纷纷送来自己的“藏品”——有捡来的奇形石头,有编的草蚂蚱,甚至还有一块带着雨痕的旧砖。
  苏清晏为《嘉元杂美录》作序时,正坐在鉴古小筑的窗边。窗外,阿羯的琉璃窑正冒着袅袅炊烟,柳三娘的戏班在断墙下排着新戏,谢临远正带着孩童们收集落叶,说是要做“秋意之美”的标本。她提笔写下:
  “嘉元之美,不在琼楼玉宇,不在无瑕奇珍。在市井烟火,在残物风骨,在众生本心。美无定式,心之所向,皆是佳境。”
  序文写罢,阿羯恰好端着一碟刚烤好的胡饼进来,见她搁下笔,便将胡饼放在桌上:“尝尝,刚从西域商队那学的法子。”
  苏清晏拿起胡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带着果仁的香气。她抬头看向阿羯,见他指尖还沾着釉粉,眼底盛着窑火的光,忽然觉得,这便是最踏实的美。
  几日后,《嘉元杂美录》的初稿终于完成。众人聚在断墙下,谢临远捧着麻纸,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读到琉璃残件的注解时,阿羯笑出了声;读到戏文里的美韵时,柳三娘红了眼眶;读到流民孩童的碎瓷片时,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夕阳落在断墙的琉璃片上,折射出斑斓的光,落在《嘉元杂美录》的麻纸上,也落在众人的笑脸上。
  谢临远读完最后一句,合起麻纸,望向苏清晏:“清晏,你说这本书,能让更多人明白美的真意吗?”
  苏清晏望着远处重建的屋舍,望着巷口往来的行人,笑着点头:“会的。因为这世间的美,本就藏在每一个平凡的角落,等着人去发现。”
  晚风拂过,断墙下的野花轻轻摇曳,柳三娘的戏文声与阿羯的琉璃窑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嘉元杂美录》里,最鲜活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