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出租屋被空调的低声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填满。
宋晖安在硬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睡得并不沉,工地养成的警觉刻在骨子里。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像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
不是声音,不是光亮,而是一种……
气息的变化。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温度诡异地下降了几度,连空调吹出的风都带上了一丝阴冷的湿气,带着腐朽和泥土的腥味。
宋晖安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清明,如同潜伏的猎豹。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卧室里……太安静了!
连林栖清浅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好!”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宋晖安的脑海。
他像被弹簧弹起,顾不得穿上拖鞋,赤着脚,带着一身彪悍的杀气,两步就冲到卧室门口,毫不犹豫地拧开门锁撞了进去。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而,在宋晖安眼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林栖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剧烈地挣扎着。
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角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更让宋晖安目眦欲裂的是,林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发出绝望的嘶喊,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窒息般的“嗬嗬”声。
他陷在极深的梦魇里,被看不见的恐惧疯狂追赶。
而恐惧的源头,就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一团模糊扭曲的黑影,像一摊粘稠污秽的烂泥,正死死地贴在玻璃外面,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阴寒和恶意。
几缕黑气如同贪婪的触手,正试图穿透玻璃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缠绕向床上无助的林栖。
窗户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逼人。
“操你妈的!什么鬼东西也敢来撒野?!”
宋晖安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的死寂和阴寒。
他立马掐诀,身上的阳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那股磅礴炽烈带着硝烟和汗水味道的生命热力,像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向窗户。
“滋啦——!”
一声仿佛冷水泼进滚油的声音响起,贴在窗户上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凄厉只有宋晖安能听见的哀嚎。
那渗入的黑气瞬间像被烧灼的蛛网,剧烈收缩溃散。
扭曲的黑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从窗户上弹开,在窗外不甘地扭曲盘旋了两下,最终被宋晖安那实质般的怒视和磅礴阳气彻底驱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几乎在黑影消失的同时,床上的林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倏地睁大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惊惶和恐惧,瞳孔在黑暗中因极度惊吓而放大,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迅速浸湿了枕头。
那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带着劫后余生巨大恐惧的压抑不住的哭声,充满了无助和脆弱。
宋晖安那颗被怒火和煞气填满的心,在看到林栖泪水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刚才驱鬼时的凶悍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心疼。
他几步冲到床边,想碰他,又怕自己一身汗气惊扰了他。
“林栖?林栖!没事了!看着我,没事了!”
宋晖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放轻,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温柔,甚至有些磕巴“那东西……那脏东西被我赶跑了!别怕!有我在,它不敢再来”
林栖的哭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失焦的瞳孔慢慢转动,终于聚焦在床边那个高大焦急散发着熟悉暖意的身影上。
是宋晖安 那个凶巴巴却像小太阳一样的人。
所有的矜持,清冷对距离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依赖彻底粉碎。
林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宋晖安结实的小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甚至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坐起来,带着一身冷汗和止不住的颤抖,一头扎进了宋晖安宽阔坚硬的怀里!
“呜……宋晖安……好可怕……”
林栖的脸埋在宋晖安带着汗味和皂角味此刻却无比令人安心的胸膛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它……它追我……我喊不出来……动不了……好冷……呜……”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宋晖安的背心。
怀里这具纤细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宋晖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不是因为嫌弃,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脆弱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被任何人这样紧紧地抱住,更别提是林栖这样……干净又漂亮得像琉璃一样的人。
那双平日里只会命令他,嫌弃他,偶尔带着狡黠逗弄他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泪水,只映着他一个人。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晖安。
他僵硬的手臂迟疑了仅仅半秒,随即以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力道,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怀里颤抖的身体。
“不怕了不怕了……”宋晖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铁汉从未有过的生涩却无比真挚的柔意。
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哄人画面,一只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林栖单薄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将他冰冷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滚烫的胸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和恐惧。
“我在呢,我在这儿守着,那玩意儿再来,老子把它头拧下来当球踢!别哭了……啊?哭得老子……心都揪一块儿了……”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抹过林栖脸颊上的泪水,指腹的厚茧蹭过那细腻冰凉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怀里的人还在抽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带着泪水的湿意。
宋晖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这冰凉的泪水和滚烫的依赖反复揉搓着,又酸又软。
窗外夜色深沉,室内只剩下林栖压抑的抽泣声,和宋晖安那一声声笨拙却无比温暖的低沉的安慰。
那张昂贵柔软的大床上,第一次容纳了两个身影。
一个蜷缩着,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和庇护;一个僵硬却坚定地环抱着,用最原始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怀里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