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偶尔展现出的,对于阵法卦象近乎本能的惊人悟性,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亮光,却未能持续照亮前路。
相反,随着他精神偶尔短暂的清醒,身体却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那阴毒的咒术仿佛被这种“天赋”的苏醒所激怒,反扑得更加凶猛。
他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便醒来,也大多是昏沉乏力,连抬手都困难。
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呼吸轻浅得让人心慌,仿佛下一刻就会悄然断绝。
师父翻遍了所有古籍,试尽了温和的方子,甚至再次冒险用了两次猛药,结果却只是让林栖吐了更多的血,气息更加奄奄。
茅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晖安眼中的光亮一次次被希望点燃,又一次次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掐灭。
他修炼得更加疯狂,几乎不眠不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仿佛再施加一点压力就会彻底断裂。
他看着林栖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般一点点消逝,却无能为力,这种绝望几乎要将他逼疯。
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师父将一本纸张几乎要碎成渣的古籍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模糊不清夹杂着许多隐晦术语的记载,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没办法了……”
师父的声音干涩,“常规的法子,吊不住他的命了,这咒毒比他娘的跗骨之蛆还狠,已经快把他本源啃光了!”
宋晖安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师父:“那……那还有什么办法?!师父!只要有一丝可能,我……”
师父打断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宋晖安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你……你是百年难遇的纯阳之体,气血旺盛,元阳充沛……就像个行走的大补药炉子。”
宋晖安一愣,没明白师父的意思。
师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着那古籍上的记载,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后悔:“这上面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需要以至阳至纯的精元,缓缓渡入他体内,不是之前你那样搂搂抱抱散逸的点阳气,是更本质的……以此强行滋养他枯竭的本源,暂时稳住他的心脉生机,为我们争取最后的时间去寻找根除咒术的法子!”
宋晖安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更本质的……至阳至纯的精元……
他的脸猛地涨红,心脏狂跳,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这、这方法……岂不是要……
师父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咳嗽两声,强行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警告:“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他现在虚得像张纸,受不得半点冲撞,你那些蛮力都给老子收起来”
“这渡送,重意不重形,重缓不重急!需要你极致的心神控制,引导你自身的元阳之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温和无比地缓缓渡给他!绝不能有丝毫孟浪躁进,否则,就不是救他,是直接催他的命!懂吗?”
师父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宋晖安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旖旎念头,只剩下巨大的压力和恐慌。
之前,他因为林栖的身体原因,一直苦苦压抑着亲近的渴望,连拥抱都小心翼翼。
可现在,师父却告诉他,他必须主动去亲近,去渡送那所谓的“精元”,而这过程却比他做过的任何精细活都要考验人千百倍!
他既要靠近,却又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克制。
这简直……是一场极致的煎熬和考验。
“我……我能行吗?”宋晖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怕,怕自己控制不好,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伤到林栖。
师父瞪着他:“不行也得行,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
“不!”宋晖安猛地打断师父的话,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狠厉,“我做!我一定可以!”
为了林栖,他必须可以。
当夜,油灯如豆。
宋晖安依照书上的指点,将昏睡的林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林栖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宋晖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所有杂念,闭上眼睛,开始运转这段时间苦修来的依旧微弱却已能初步控制的内息。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额头顶住林栖冰凉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却又不带丝毫情欲色彩的姿势。
他尝试着,引导着体内那股纯阳温暖的气息,透过相贴的肌肤,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渡送过去。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他的气息对于林栖枯竭的经脉来说,依旧过于“霸道”,稍一不慎,就能感受到林栖身体无意识的痛苦颤抖。
宋晖安立刻吓得停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只能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将那股气流分解得更加细微,输送得更加缓慢,如同滴漏,一点点浸润着干涸的土地。
这需要极致的心神消耗和意志力。
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林栖最细微的反应,同时严格控制着自己体内奔腾的力量。
这比他连续绘制一百张符箓还要累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宋晖安全身肌肉紧绷,汗珠从额角滚落,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渐渐地,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感受到林栖的身体不再排斥,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汲取那一点温暖的生机。
怀里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冰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晖安几乎虚脱,才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将林栖放平。
他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但看着林栖似乎比之前安稳了些许的睡颜,甚至唇角不再那么紧绷,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酸楚。
成功了……第一步。
然而,这只是开始。
师父说了,此法需持之以恒,每日都不能间断,且每次消耗的都是宋晖安自身的本源阳气。
长此以往,对他亦是极大的损耗。
但宋晖安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林栖额前被汗沾湿的发丝,眼神温柔而坚定。
“别怕”他低声承诺,像是在对林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以后……我每天都会这样‘亲近’你……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弄伤你……”
这原本梦寐以求的亲近,如今却变成了一项神圣而艰难的任务,带着甜蜜,更带着无尽的担忧和小心翼翼的痛苦。
漫漫长夜,灯影摇曳,映照着守候者疲惫却不肯松懈的身影,和沉睡者似乎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的微微舒展的眉心。
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