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深夜。
林家别墅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歇息。
林默的房间内,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他没有开灯,只有墙角点燃的几盏劣质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投下扭曲跳跃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陈旧血液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酸涩气味,令人作呕。
他面前的地板上,用暗红色的疑似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液体,绘制了一个极其复杂邪门的阵法。
阵眼处,摆放着那串已然乌黑不再有半分佛性的佛珠,以及几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属于林栖的头发。
林默跪坐在阵法前,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狂乱而空洞,嘴唇快速翕动着,念诵着拗口而阴邪的咒文。
他的指尖在不断滴血,融入身下的阵法之中,每念出一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血祭邪术,试图强行撕裂宋晖安与林栖之间那日益牢固的羁绊,甚至不惜代价,想要将林栖的灵魂印记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达成一种扭曲的“共生”。
此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便会遭到毁灭性的反噬。
然而,就在咒文念诵到最关键处,阵法红光开始剧烈闪烁,即将成型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紧接着,林默绘制的那邪恶阵法上的红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骤然熄灭。
那些流淌的暗红色液体瞬间干涸发黑,如同被烈火烧灼过!
“噗——!”
林默遭受重创,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蜷缩着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撕裂了,灵魂都在战栗。
失败了……又失败了……而且这次的反噬……远超他的想象。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疯狂。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林栖穿着柔软的睡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宋晖安的外套,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和倒地吐血狼狈不堪的林默,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没有丝毫害怕,甚至缓缓踱步走了进来,小心地避开了地上那些污秽的痕迹,停在了林默面前不远处。
“看来……你选的路,并不好走”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清晰地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林默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你……你怎么……”
他想问你怎么会醒着,怎么会找到这里?
林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想不醒都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邪异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厌恶,“而且,你用的这些东西……味道太难闻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嫌弃,仿佛只是在评价一道失败的菜肴。
这种极致的平静和漠然,比任何指责和愤怒都更让林默感到难堪和刺痛!
“闭嘴!”林默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能靠着墙壁,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瞪着林栖。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来说风凉话!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他又咳出一口血。
林栖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林默因为虚弱和愤怒而脱力,只能恶狠狠地回瞪他。
“林默”林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很不幸,对吗?”
林默咬着牙,不说话,默认了。
“是,你确实很不幸”林栖出乎意料地承认了:“那十五年,没人能代替你去经历,也没人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或者忘记。”
林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林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清冽而锐利。
“不幸,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更不是你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借口!”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折腾别人,也更折腾你自己,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可悲,更让人厌恶,你得到了什么?”
“你闭嘴!你懂什么?”林默激动地想扑过来,却再次无力地倒下。
“我是不懂!”林栖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悲哀的失望。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敌人,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爸妈对你不好吗?他们尽力在补偿你,大哥远在国外,知道家里出事也立刻赶回来!而我……”
林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承认,一开始我接受不了,我幼稚,我排斥你……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我甚至……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可你呢?”林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你只想把我拖进你的地狱里,陪你一起烂掉!你觉得这样你就赢了吗?你就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林默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混乱。
林栖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将积压已久的情绪都倾吐了出来。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林默,最后说道:
“林默,没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
“放下吧 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别人”
“你的路还很长,没必要……非要走这条死路”
说完,他不再看林默,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只是出来散了趟步,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法阵反噬后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林栖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没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
“放下吧……”
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绝望又痛苦的呜咽,将脸深深埋入了臂弯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恨?是悔?是不甘?还是……终于被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早已千疮百孔、茫然无措的灵魂?
无人得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那疯狂滋长的恶念,似乎被强行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空虚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