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隐的眼底。
【别多看】。
发送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透着赤裸裸的伪装和恶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降温。套房内的奢华背景音——取证人员的低声交谈、相机快门声、仪器轻微的嗡鸣——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只剩下陆隐自己胸腔里骤然收紧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他们知道他看到了。
他们一直在看着。
而且,他们警告他,立刻停止。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被窥视、被精准锁定的悚然感。对方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刚刚发现那个印记不到十秒,警告就已抵达。
“你发现了什么?”秦峰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隐瞬间的身体僵硬和眼神变化,几步跨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隐的手机屏幕。
陆隐手指一动,屏幕熄灭。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指向死者李万钧的右手腕内侧。
“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一个印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苏瑶立刻上前,她专业的目光仔细审视着那个极其淡薄的火焰状印记。她戴着手套的指尖虚悬在印记上方,并未触碰。
“不是纹身,不是挫伤……更像某种特殊的压印或者化学试剂短暂残留。”她语速很快,带着专业的审慎,“非常轻微,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极易被忽略。需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光谱分析才能确定成分。”
她的结论间接佐证了陆隐的发现绝非臆想。
秦峰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个在完美自杀现场出现的诡异印记,一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警告……案件的性质似乎正在悄然偏离原有的轨道。
“封锁消息!这个印记的存在,以及刚才的短信,任何人不得外传!”秦峰立刻对下属下达命令,语气斩钉截铁。他意识到,他们可能触碰到了某个极其危险的领域。
他转而看向陆隐,眼神复杂:“陆先生,看来李太太请你来,并非杞人忧天。这个‘印记’,和你收到的警告,你怎么看?”
陆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簇微弱的“火焰”上,他的眼神深处,一种极度专注的光芒重新亮起,仿佛猎犬嗅到了绝不容放弃的猎物气息。那警告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一针兴奋剂,彻底激活了他某种深藏的本能。
“这不是自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策划者拥有极高的心理学和医学知识,精通如何伪造现场、诱导行为,甚至……”他顿了顿,想到了那张空白的面孔,“……可能包括影响临终情绪。”
他抬起眼,看向秦峰和苏瑶:“而这个印记,是签名。是凶手,或者凶手所属的组织,故意留下的签名。一种炫耀,或者说,一种仪式。”
“组织?”苏瑶捕捉到这个词汇,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只是推测。”陆隐没有过多解释,他的超忆症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库中搜索类似符号或案例,但一无所获。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符号。
但他的直觉,那源于无数细节叠加后产生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在疯狂叫嚣着这个符号的危险性。
“秦队,我需要李万钧生前最后一个月所有的行程记录、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见过什么人,特别是……”陆隐语速加快,“任何与心理咨询、健康疗养、高端俱乐部、甚至非传统医学治疗相关的记录。”
他的思维极度清晰锐利:“凶手能如此了解他的习惯,并能接近他完成这一切,必定有一个长期的、不引人怀疑的接触过程。”
秦峰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所有信息必须严格保密,你提供的任何线索,必须第一时间与警方共享。”这是底线。
“没问题。”陆隐答应得很干脆。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苏瑶。这位冷静的女法医此刻正微微抿着唇,专注地拍摄那个火焰印记的细节照片。她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他那套“行为逻辑”和“情绪印记”的理论,但对于确凿的物理证据——这个印记和那条短信——她表现出了绝对的专业和重视。
这是一个理性的、只相信证据的盟友。目前来看,不算坏。
现场取证工作继续,但氛围已然不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陆隐退到房间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他的观察却没有一刻停止。墙壁挂画的倾斜角度、地毯绒毛的倒伏方向、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除李万钧之外的其他微弱气味分子……所有信息都被他那恐怖的大脑贪婪地吸收、存储、交叉对比。
然而,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对方处理得极其干净,除了那个刻意留下的“签名”。
一小时后,现场初步处理完毕。李万钧的遗体被小心装入尸袋,准备运回法医中心进行全面解剖。苏瑶需要立刻回去主持工作。
陆隐和秦峰简短交流后,也决定离开。他需要立刻回去梳理思路,并调动自己的渠道开始调查。
酒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所有的阴暗角落。
陆隐站在路边,正准备拦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苏瑶清冷的脸庞。
“陆先生,”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疏离,“你要去哪里?如果顺路,可以送你一程。”
陆隐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不必了,谢谢。”他淡淡拒绝,习惯性地与他人保持距离,尤其是这种身份敏感的官方人员。
苏瑶并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关于那个印记,化验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秦队。”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专业的严谨,“你的观察……很特别。但我仍然坚持,最终定论,需要可靠的证据。”
说完,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无声地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陆隐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他知道,她并非完全不信,只是她的世界观决定了她的做事方式。证据,永远是她唯一信奉的真理。
这样也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空气,试图将酒店里那混合着香氛和死亡的味道从肺叶中清除。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而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同样是一串乱码。
主题栏是空的。
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张图片。
陆隐点开图片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图片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老旧监控录像中截取的图。
画面中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蹲在路边哭泣,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编织手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粗糙的陶瓷珠子。
而女孩那张稚嫩的脸庞——
陆隐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他的妹妹,陆晴!
是她失踪那天晚上的样子!他绝不会认错!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水印重叠的标记。
正是那簇——
冰冷的、抽象的、仿佛随时会灼伤人的……
火焰印记!
邮件正文,依旧只有简短的、仿佛带着冰冷微笑的三个字:
【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