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深秋的夜风,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手机屏幕上,妹妹陆晴那张沾满泪痕、写满恐惧的小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剐蹭着陆隐的记忆神经。那條红色的编织手绳,那颗粗糙的陶瓷珠子……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脑海中那个永不敢忘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还记得吗?】
这三个字,比之前的“别多看”更恶毒,更诛心。
它精准地撬开了陆隐内心深处最沉重、最痛苦的那道锁,将血淋淋的往事碎片粗暴地摊开在他眼前。
八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
每一天,这个画面都在他脑中重复播放,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模糊半分。他的超忆症,在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执炬人”……
他们不仅仅知道他现在在查什么,他们更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最深沉的软肋和执念!
他们是在炫耀,是在警告,更是在戏弄。仿佛在说:你看,我们不仅知道你妹妹,我们甚至拥有你都不知道的、她失踪时的影像。你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陆隐站在街边,霓虹灯光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血管根根凸起。周围喧嚣的车流人声仿佛被彻底隔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张小小的、却足以将他整个世界撕裂的图片。
一股暴戾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痛苦,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对着这冰冷的城市夜空嘶吼出声。
但他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情绪。
不能乱。
对方的目的就是这个。激怒他,扰乱他,让他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他越乱,就越容易出错,就越容易掉进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陆隐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汹涌的波涛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专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风暴都被锁在了井底深处。
他再次看向那张照片,强迫自己以绝对冷静的态度去分析每一个像素。
图片模糊,噪点明显,确实是老式监控的截图风格,并非伪造。拍摄角度像是从斜上方的某个角落抓取,背景是模糊的街景,看环境,就是当年妹妹失踪的那条老街。
右下角那个与水印重叠的火焰印记,清晰无误地表明了发送者的身份。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们与八年前妹妹的失踪,到底有什么关联?
李万钧的死,妹妹的失踪,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因为同一个诡异符号,被硬生生拧在了一起!
一条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调查方向,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迷雾的一角。
陆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邮件和图片转发给了秦峰,并附上一句简短的话:“与我妹妹陆晴失踪案可能相关,极高风险,建议技术部门溯源追踪发件IP,但切勿抱太大希望。”
对方能如此精准地发送信息,必然做好了反追踪的层层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旧城区,榆林路。”他报出妹妹失踪那条老街的地址。
他需要立刻去那里。尽管知道八年过去,那里早已物是人非,但他必须去。超忆症患者有时候需要回到记忆的原点,才能触发更深层的、被日常思维所忽略的细节关联。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陆隐靠在后座,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无法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溯。
不仅仅是回溯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更是在回溯八年前那个夜晚的每一帧画面。
妹妹哭泣的小脸、红色的手绳、昏暗的路灯、远处模糊的脚步声、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腻香气?
那个香气,很特别,他当时以为是路边某种花的味道,但现在串联起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陆隐迟疑了一秒,接通,但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是苏瑶。
“陆先生?”她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迟疑。
“苏法医?”陆隐有些意外,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号码,又为何打来。
“抱歉打扰。我从秦队那里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苏瑶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比面对面时更疏离几分,“关于李万钧遗体手腕上的那个印记,初步的理化检验结果出来了。”
陆隐精神一凝:“请说。”
“印记部位皮肤表面的pH值有极其微弱的异常,略偏碱性。并且检测到了一种非常规的、微量的有机化合物残留,结构复杂,暂时无法完全解析,但可以确定不属于常见化妆品、药品或日常接触物。”苏瑶语速平稳,汇报着冷冰冰的数据,“这种物质似乎能与皮肤角质层发生短暂结合,呈现出那种类似压印的效果,并在几个小时内逐渐分解消失,极难察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确实是一种人为留下的标记。而且,手段非常专业,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她的结论,科学而客观地证实了陆隐的发现。
“谢谢。”陆隐道,“这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探究:“秦队告诉我,你收到了一封关于你妹妹的威胁邮件?”
“嗯。”
“和这个印记有关?”
“邮件右下角有同样的标记。”陆隐没有隐瞒。
苏瑶再次沉默,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所带来的、远超一般刑事案件的复杂性和危险性。
“你需要帮助吗?”过了几秒,她忽然问道。这句话似乎有些超出她一贯公事公办的界限,或许是出于一种专业上的道义,或许是因为那封邮件的内容触及了某种底线。
“暂时不需要。”陆隐拒绝了她,“谢谢。”
“……好吧。”苏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很快恢复了公事化的语气,“有任何需要技术支持的,可以通过秦队联系我。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陆隐看着手机,目光微动。这位苏法医,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完全冷漠。
出租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榆林路。八年过去,这里已经从一条相对偏僻的老街,变成了热闹喧嚣的小吃夜市。霓虹招牌闪烁,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油烟弥漫在空气中,彻底掩盖了记忆里任何可能残留的气息。
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痕迹,都早已被时光和变迁冲刷得一干二净。
陆隐站在街口,超忆症带来的庞大记忆画面与眼前的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凭着记忆,走到当年妹妹最后消失的那个大概位置。现在那里是一个卖铁板烧的摊位,油腻的灶台,滋滋作响的食材,老板大声吆喝着,充满了烟火气。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极力屏蔽掉所有现代的干扰噪音和气味,试图在脑海中原景重现。
昏暗的光线,冰冷的空气,妹妹的哭声,远处的脚步声,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奇异的甜腻香气。
那香气,到底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深秋,这个位置附近根本没有花树!那种甜腻的香气,绝非自然的花香!
那是一种……人工调配的香味!
几乎就在他捕捉到这关键一点的同时,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就在街对面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就在陆隐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那个人似乎轻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了手。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