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像一只冰冷残酷的眼睛,凝视着走廊里每一个焦灼不安的灵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绝望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铅块,砸在陆隐的心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在暗处攥得发白。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唯有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秦峰在一旁来回踱步,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暴躁,显然调查进展极其不顺。档案室的取证遇到了麻烦,那种神秘粉末的分析毫无头绪,对方手脚干净得令人发指。
“妈的!”秦峰猛地挂断一个电话,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技术队那边说,那粉末的成分复杂到离谱,像是多种已知神经毒素的改良混合体,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逆向解析出解毒方案!送检的金属片也是最普通的合金,源头无从查起!”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陆隐:“牧羊人那边呢?还有没有新的线索?我们现在太被动了!”
陆隐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没有。”
他隐瞒了牧羊人关于“回收”和“小心身边的人”的警告。
不是不信任秦峰,而是在苏瑶倒下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和孤立感已经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了他。牧羊人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执炬人”能精准地对苏瑶下手,意味着他们对他的调查进度,甚至对警方内部的动向,都可能了如指掌。
信息是从哪个环节泄露的?是技术队?是交警指挥中心?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能再轻易地将所有底牌,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无形的监视之下。
“秦队,”陆隐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技术队和医院这边,就拜托你了。动用一切资源,必须保住苏瑶的命。”
“这还用你说!我已经上报了,正在申请更高级别的医疗专家支援!”秦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你呢?你要去哪?”
“我回去一趟。”陆隐站直身体,“从另一个方向试试。总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条路上。”
他没有明说“另一个方向”是什么。可能是那些灰色渠道的信息经纪人,可能是对符号的进一步破解,也可能是……独自去追查某些危险的线索。
秦峰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好吧。保持联系,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个团队!”
团队……
陆隐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冰冷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决。
秦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头紧紧锁起,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压低声音道:“……他走了,情绪不太对,说要从‘另一个方向’试试……嗯,给我盯紧他,但绝对不要被发现……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告诉我们的要多……”
……
离开医院,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陆隐没有直接回工作室,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他骑着机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踪后,才拐进了一个老旧的、没有监控的公共电话亭。
他投入硬币,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这是他与其中一个最顶尖、也最神秘的“信息经纪人”单线联系的保密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是一个懒洋洋的、仿佛刚被吵醒的男声,带着明显的电子变音效果。
“谁啊?扰人清梦很不道德……”
“是我,‘蝰蛇’。”陆隐报出了自己的代号,声音冰冷,“加急委托,最高优先级。”
电话那头的懒散瞬间消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啧,看来麻烦不小。说吧,这次又要挖谁的祖坟?”
“两件事。”陆隐语速极快,“第一,全力追查‘星空孤儿院’所有可能的知情人,包括当年的工作人员、志愿者、甚至是可能被收容过的孩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找到他们,拿到口供。第二,我发给你一个加密符号,动用你所有的资源,我要在12小时内知道它的准确含义、来源以及所有相关联想。”
“哇哦,‘星空孤儿院’?这名字听起来就一股子陈年霉味。还有古符号?伙计,你这单子难度和风险都爆表啊,价钱得翻三倍……不,五倍!”
“钱不是问题。”陆隐没有丝毫犹豫,“速度和安全第一。资料和首款马上到你老账户。”
“成交!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对方嘿嘿一笑,“不过提醒你,挖这种深埋的雷,很容易炸到自己。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
陆隐走出电话亭,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知道风险,但他别无选择。“执炬人”的“回收”行动已经开始,苏瑶的倒下就是最血腥的警告。他必须更快,必须抢在他们彻底清除所有痕迹之前,找到突破口!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地方来思考和工作。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他早已过世的父母留下的、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老宅。那里几乎与世隔绝,没有联网,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骑上机车,朝着老宅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的大脑没有一刻停止运转。
苏瑶晕倒前扇开粉末的画面、那枚熟悉的金属片、火焰印记、牧羊人的警告、秦峰焦虑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所有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重叠。
超忆症带来的庞杂信息流,此刻成了巨大的负担,也成了唯一的武器。
他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关联点。
突然!
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猛地照亮了他的思维角落!
香气!
那个黑衣男人在夜市后街,以及更早之前,在八年前妹妹失踪的那个晚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奇异的、甜腻的香气!
苏瑶接触的粉末是无味的吗?档案里没有提及。
但如果……如果那种香气,并非只是为了挑衅和标记,它本身也是那种神经毒素的某种载体、或者说是其特征之一呢?
不同的形态(气雾、粉末),却可能拥有相同或相似的核心成分?甚至,那香气就是毒素本身?
这个念头让陆隐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试图在记忆中更仔细地回溯八年前那个夜晚的嗅觉信息。铁锈味、灰尘味、妹妹的泪水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被他一直以为是花香的甜腻味……
当时附近没有花树。
那不是花香!
那极有可能,就是“执炬人”最早使用的、某种初代版本的神经制剂所散发出的气味!
而李万钧“自杀”现场,虽然没有明确报告有异味,但当时现场充斥着香氛……是否也被巧妙地掩盖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种独特的、甜腻的香气,就是贯穿所有事件的一条隐藏的、气味上的线索!
陆隐猛地调转车头,不再前往老宅,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市药品检验所疾驰而去!
他需要验证这个猜想!虽然苏瑶接触的粉末样本在警方手里,但他还记得那种香气的味道!他需要找到类似的化合物气味样本进行比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尝试!
超忆症能让他完美回忆起那种气味的每一个分子细节,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匹配这种“记忆中的气味”的实物!
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药品检验所的时候,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
陆隐的心猛地一沉,减慢了车速,谨慎地接通。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了那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陆隐先生。”
“看来,我们的‘小礼物’和后续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