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楼。
顾昭华随便点了两道小菜,倒是让小二取来了店里最好最贵的酒。
小二最喜欢接待顾昭华这样的贵客,每次他都能赚不少小费,是以也愿意多说几句,“二小姐,这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醉仙翁,一杯飘飘欲仙,两杯不知今夕,三杯……”
顾昭华冷冷抬眼,小二讪讪一笑,不敢再贫嘴,“您二位请慢用。”
季明渊眉心微蹙,对小二道:“这酒太烈,换些柔和的清酒来。”
“我就要喝这个。”顾昭华不同意。
小二正为难着,忽听顾昭华问道:“你究竟听谁的?”
一听这话,小二立刻不犹豫了。
他当然是听金主的了。
一个混饭吃的穷书生,人家二小姐要什么你跟着吃就是了。
小二只识金主,不知另一个正是真正的东家。
待佟掌柜听闻顾昭华要了两壶醉仙翁后,拨算盘的手都抖了。
小二瞧见了,笑着道:“掌柜的,您也高兴吧!毕竟这酒一百两银子一壶,可不是谁都消费得起的,今日单就二小姐便给咱们创造不少利润呢!”
佟掌柜是激动,但不是因为酒钱。
这酒有多烈他是知道的,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喝这般烈的酒。
哎呀,这万一两人干柴烈火忽然就把持不住了,他管还是不管呢?
于理,他得管,毕竟男未婚女未嫁。
可于情,这么多年他终于看到少主这棵铁树开花,万一没弄好花蔫了,他可怎么对得起将军啊!
纠结,太纠结了!
与此同时的雅间里,顾昭华抬手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不给季明渊开口的机会,顾昭华便将杯中的醉仙翁一饮而尽。
“这酒喝着倒还柔和。”
她原以为烈酒会很辣,没想到这酒入口柔软,还有些花果的香气。
“即便这酒喝起来适口,但后劲儿很大,你莫要贪杯。”这酒是华神医亲自酿的,虽添了许多养身的药材,但酒劲儿之大他切身体会过。
顾昭华不以为然的道:“你又没喝过,你怎么知道?”
季明渊一时无言以对,只道:“总之喝酒伤身,你莫要再喝了。”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顾昭华轻慢的睨了他一眼,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饮下。
季明渊见她如此,心口亦酸涩苦闷。
他亦为自己斟了杯酒,只他并没有一饮而下,而是混着心头涌起的情绪小口品味着。
“太子的事……便让你这般伤心吗?”
他以为她对太子并无多少情谊。
顾昭华未答,只沉默的喝着酒。
她喝得很急,似急于将自己灌醉,一晃已喝了小半壶,顾昭华方觉有些头晕。
看来季明渊没骗她,这酒果然很烈。
顾昭华虽是女子,却与顾深一样都酒力极佳,寻常男子的酒力都未必喝得过她。
虽知杯中之物甚烈,但顾昭华非但未停,反而又饮了一杯,一副不醉不休之态。
直到她还要再喝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酒壶。
她抬眸看他,他明明生得俊美清贵,却有一双如寒潭深渊般的墨眸,此时他不苟言笑,竟显露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来。
“不许再喝了。”
他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的眸光颇为严肃,不复往日的包容温和,似乎她再任意妄为,他定不姑息。
“他不值得你如此。”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眼都格外的煎熬人心。
“他?你以为我是在为乾景泽难过?”顾昭华撑着下巴偏头看他,牵唇笑了下,使得本就有些迷离的眼神愈加朦胧难辨。
“季明渊。”她开口唤他,唇角扬着笑,眼底却覆了一层悲凉的光,“季明渊,你知道看着亲人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感受吗?”
季明渊眼底掀起巨浪。
他当然知道,父母兄妹、忠仆好友,所有与他有关系的人几乎在一夜间死绝,他想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有体会了。
顾昭华眼中蓄了一层水光,是以没有看清季明渊那震惊而又悲痛的神色,自顾自的笑着,眼泪却自眼眶中滚落下来,“我真的不想知道,可我偏偏知道!”
前世国公府覆灭,母亲自缢、父兄被害,偌大的世间只剩她一人面对所有人的恶意。
她似乎真的醉了,挪到季明渊身边,抓着他的手臂含泪望着他,“季明渊,太疼了,我真的太疼了。”
不止是身体承受的痛,更是午夜梦回,家人惨死的画面如凿子般,一下又一下的凿穿她的心。
她伏在他肩头,无声的抽噎着。
她就是如此骄傲,即便痛哭也不愿发出声音,也正因如此,能让她露出软弱之姿,又该是何等的打击和痛苦。
季明渊垂眸伏在他肩膀的纤细柔弱的少女,他手指颤了颤,迟疑一瞬,还是轻轻的缓缓的抬起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一只手覆在她头上,轻轻摩挲,似安哄似抚慰。
初听她的话,他本以为她知晓了他的身份。
可后来再看却不是,她的痛苦不是感同身受,而是身临其境。
她的那句“我很疼”狠狠击中了他的心,痛意直触灵魂,让他无法承受。
他的身体发着颤意,仿若因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心疼和爱怜,似乎身体替他承接了某些被他遗忘的记忆。
在替他痛苦,为他伤心。
可他仍心有困惑,她的父母兄长都安然无恙,那她的恐惧又源自于何处?
到底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肩膀处传来些微凉意,她的眼泪竟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没有推开她,如润物的春风包容着她的脆弱。
“告诉我,我该如何帮你?”
顾昭华摇着头,依旧将脸埋在他肩窝处,“你帮不了我。”
他睫羽微颤,“那谁能帮你?太子吗?”
她沉默一瞬,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她生得太美了,即便此时满脸泪痕,却如雨雾中看花,更怜爱于花的娇美和脆弱。
顾昭华颊边泛着红晕,如揉碎了天边的一抹淡霞,美艳无极,而本就不语含情的桃花眼此时更如一双钩子,妩媚勾魂。
她眼神迷离的看着季明渊,唇角微勾,粉嫩的唇瓣泛着莹润的光泽,引人遐想。
她笑着,抬手抚摸着季明渊的面庞。
柔嫩的指腹划过他的肌肤,悄无声息的在他的心湖投入一颗巨石,他身体因此变得僵硬,鼻息越发沉重温热。
她却浑然不觉,只细细的抚过他的眉眼、轮廓,认真的端望着他,“季明渊,你若是太子该多好。”
说吧,她眼里蓄起一层水雾,她抓着季明渊的衣领,质问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是太子!为什么?”
前世行刑时她没有哭,这一世重生后她也没有哭。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痛苦和压力,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愿再看到家人惨死。
可她努力了这么久,她违背着心里的意愿,与厌恶的男人巧笑嫣然,她只想得到可以庇护亲友的权利,为此她可以牺牲所有。
什么真爱、自由,她通通都不要。
可饶是如此,她竟还是败了。
她苦心孤诣了那么久,可老天却给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乾景泽他失忆了,他什么都没忘,唯独忘了她!
“季明渊,你那么厉害,你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啊……”
她跌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而他的心早就被她揉捏成一团,让他濒临破碎,他喉口微动,声音沉冷,“你醉了。”
“我没醉。”顾昭华紧紧环着他的腰身,他身上的雪木松香可以暂时缓解她没有边际的苦痛,她咬着嘴唇,又道了一遍,“季明渊,你若是太子,该多好。”
而那句没有倾诉出口的话外之音是——那样我就可以爱着你了。
季明渊唇瓣微动,正欲开口说着什么,雅间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顾昭华依旧埋在他怀中,没有抬头去望,似任何事都不足以再牵动她的情绪。
季明渊闻声而望,正与门外的乾景泽四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