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话不大，却恰好被身侧一名布衣学子听得一清二楚。
那寒门少年紧握双拳，眼底隐忍不甘，却不敢当众争执，只能默默压下怒火。
可隐忍，从来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针对。
很快，第一轮简单遴选开始，由礼部官员查验品性、问询才学、观察仪态。
凡是举止轻浮、心性浮躁、言语粗鄙者，当场淘汰。
这一轮筛选，不靠容貌家世，只凭言行心性。
不少自持容貌出众、却腹中空空的纨绔子弟，直接被当场剔除。
短短片刻，二十余人黯然离场。
剩下的参选者，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漫不经心、自认稳操胜券的世家公子，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有人紧张，就有人动歪心思。
既然没法靠自身稳稳胜出，那就毁掉对手，抬高自己。
最先出手的，是一名江南世家的嫡子。
此人样貌温润、谈吐雅致，看着谦谦君子，心底城府极深。
他身侧站着一名来自江南寒门的少年，少年才学斐然、气度干净、心性纯粹，方才应答官员提问时，对答如流，深得礼部官员赞许。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寒门少年极大概率可以稳稳晋级。
江南嫡子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不动声色侧身靠近，趁着百官目光流转、无人留意的间隙，飞快抬脚，轻轻勾住了寒门少年的衣摆。
下一瞬，寒门少年正要上前应答问话，脚步一绊，身形猛地一个踉跄。
不算狼狈，却足够失态。
殿前大选，最重端雅沉稳，仪态失仪乃是大忌。
礼部官员当即皱眉，沉声开口。
“殿前失态，举止轻浮，不合规制，出局！”
寒门少年瞬间脸色煞白，满脸错愕委屈，急忙辩解。
“大人！不是学生失态！是有人故意绊我！学生冤枉！”
他急切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南嫡子，对方依旧温润浅笑，一脸坦荡无辜，眼底没有半分破绽。
周围其余参选者，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刻意回避，无一人肯出面作证。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少一个对手，自己就多一分机会。
谁都不愿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世家子弟，徒增麻烦。
礼部官员无从查证，只看现场仪态，摆手冷声道。
“无凭无据，肆意喧哗，愈发浮躁。速速离场！”
少年满心冤屈、眼底通红，万般不甘，却只能被侍卫请出广场。
直至离场，他都不敢相信。
自己寒窗苦读十余年，凭才学入京参选，从未想过争名逐利、算计他人，最后没有输在才学、输在心性，反倒输在旁人阴私算计。
那江南嫡子全程面色不变，依旧端正伫立，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待到同伴目光看来，他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除掉一个劲敌，他的胜算，便多了一分。
高台之上，江玉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视力极佳，洞察人心，方才那细微的绊动、刻意的阴私、伪装的坦荡，分毫未漏。
她没有出声拆穿，也没有当场降罪。
只是淡漠看着下方的一幕幕闹剧，眼底无波澜，心底却愈发通透。
果然。
人性不分男女。
从前世人嘲讽女子深宫争斗、心机深沉、小肚鸡肠，不过是弱者在绝境之中的自保与争抢。
如今这群堂堂男儿，身处竞争场内，为了区区青睐荣华，照样不择手段、阴私算计、构陷对手，半点不比旁人坦荡。
一侧的移花宫女将立在旁侧，看得暗自蹙眉，低声开口。
“陛下，此人刻意构陷对手，心机阴私，品性不正，是否即刻拿下惩处？”
江玉燕淡淡摇头，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直白又冷透几分。
“不必。”
“今日这场大选，数千男儿争破头、耍尽心机，说到底，全是为了朕、为了近身皇权、为了一朝荣华。”
“人人都想借朕的势、攀朕的尊，挤掉旁人独占先机。”
“可路是自己选的，手段是自己用的，心性也是自己露的。”
“说白了被出局，只能怪自己蠢！”
女将瞬间恍然通透，彻底懂了陛下的心思，躬身颔首：“臣明白。万般争斗皆因陛下而起，输赢荣辱，终究是各人自作自受。”
高台之下的争斗，还在愈演愈烈，花样百出。
第一轮筛选过后，场内剩余两千余人，竞争愈发激烈。
明面比拼才学、气度、品性，暗处全是算计、抹黑、使绊子。
有出身商户的清秀少年，性子机敏圆滑，深谙人情世故。
他自知才学不如书生、气度不如世家、武功不如江湖子弟，便另辟蹊径，专攻伪装人设。
全程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姿态温顺谦卑、眉眼柔和，应答官员问话时，句句温和恭顺，刻意营造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刻意讨好巡视的内侍、值守的侍卫，低声问好、态度恭敬，想方设法刷存在感，博一个温和良善的口碑。
反观身旁几名自持清高的才子，应答之时傲气十足、恃才傲物，句句彰显自身才情，反倒显得浮躁张扬、心性不稳，接连被标记扣分。
短短片刻，几名傲气才子尽数待定，这名圆滑商户少年，反倒稳稳稳居优选行列。
暗处，一名落选边缘的书生看得咬牙切齿，低声怒骂。
“投机取巧！虚伪装扮！全无男儿坦荡本色！”
有人伪装温顺，就有人刻意卖惨博同情。
一名乡野出身的少年，样貌干净质朴，才学平平、毫无优势。
他见身旁所有人都比拼才情气度，自己毫无胜算，立刻改换思路。
每当官员路过，他便刻意垂首局促、眉眼温顺，一副胆小淳朴、从未见过世面的模样。
问询之时，句句朴实无华，直言自己出身贫寒、世代务农、一生勤恳、心性纯良，不懂浮华算计，只求安稳本分。
字字句句，刻意拿捏分寸，精准戳中品性良善、本心纯粹的遴选标准。
不少官员果然心生恻隐，对他格外宽容，直接将他留待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