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望将担架稳稳放下,抬手拦住后面的队伍。
沉翘贴着墙走到出口,借着靳言传回的画面观察外面。虫群并没有往火光最亮的地方冲,反而沿地面的细痕靠近他们藏身的缺口。
她低下头,闻到运输架下垫布上那股闷甜的药味,心里一沉。
旧棚的用品和那批异常药物堆在一起过,连垫布都沾到了残液。
她先前只封了药箱,竟漏了底下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沉翘拇指在布边蹭过,闻到那点甜腻,眉头压得更低。眼下不是懊恼的时候。虫子既然肯追着这股味道过来,未必不能再追着它走。
“把这块布取下来,别碰伤口。”沉翘示意身后队员,自己拿出密封袋,截下小片布料,封好大半,再把少量残液引到伸出墙外的长杆尖端。
前方几只小虫随即偏转,细足朝着长杆聚拢。她将杆收回,虫群又往原来的方向爬。
沉翘抬手打开通信,把刚才的变化传给秦砚峥:“可以引开。东侧废沟还有人吗?”
得到清空的回复后,她报出位置,让营队火力提前避开人员信道。靳言紧跟着说明降落窗口,陆沉的增援正在侧翼压制敌群,时间不会太长。
沉翘默数了一遍担架,攥紧那截沾药的布。她从来不爱先把话说满,偏偏刚才在棚里,把人都许了出去。她可不想头一次哄这么多人,就当个骗子。
沉翘看向澹台望:“把远投绳给我,帮我挡一下侧面。”
他没有多问,抽出绳索递到她完好的那只手里,站到她伤肩外侧。她把沾药的垫布装进容器,接好绳扣,借墙边一根断柱送入废沟,再拉开盖口。
药味散出去,原本聚在出口的虫子停了片刻,随后越来越多地转向沟底。
通信器另一端,秦砚峥盯着坐标,等最后一段撤离信道空出来,才沉声下令。
炮火落在废沟,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澹台望抬手替沉翘挡住落下的灰,她已经转身朝队伍招手,示意前排担架往外走。
靳言的运输舰贴着接应高地落下,舱门展开,几名队员冲过来接人。年轻士兵被抬上去,回头找了一圈,忽然抓住旁人的袖子:“老邵呢?他刚才还在后面。”
沉翘清点到最后一副担架,听见这句,立刻朝检修口望去。
刚才落下的碎石堵住半边出口,老兵为了扶住一名差点摔倒的队员,被倒塌的架板卡住了脚。那人已经被推到外面,他却撑着地面没能起身。
“先送他上去!”老兵看见沉翘回来,急得挥手,“我自己能弄开,别堵路!”
沉翘在他身边蹲下,试了试受力,肩侧忽然牵出一阵锐痛。她停住,立即换手,将短杆塞入架板下方,叫来旁边队员一起压下。
“你要真能弄开,就不必等我了。”她咬着牙,仍冲他笑了一下,“脚往后收,别拿骨头跟铁比硬。”
架板抬起,老兵终于抽出腿。沉翘还没站稳,出口侧面便有碎片飞来,陆沉从火线边赶到,一手护住她,一手将老兵带出墙根。
她看见他身后晃动的断梁,抬手扣住军装领口,将人猛地拉低。碎梁擦着他的发顶砸下,陆沉托在她腰侧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好让她能站稳。
“站那么直,等着它给你开瓢?”沉翘喘了口气,松开被自己拽皱的衣领。她的指尖擦过他颊边,抹下一点灰,才发现下面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陆沉垂眼看着她,托在她身侧的手没再往前,象是在等她先站稳。沉翘被那目光看得顿了一下,随即把沾灰的手在他袖口一擦:“脸先留着,回去再算你逞强的帐。”
救个人的工夫,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真会给她找事。她没再看他,扶着老兵往舱门走。
陆沉望着她,眼底压着太多话,最后只扶住老兵,低声答:“先送他走。”
靳言站在舱门边稳住运输架,绳索在掌中绷得笔直。有人伸手想先拉沉翘进舱,她把清点表递给接应人员,转头让闻知楚核对那十六名伤员。
最后一名被扶进来,远处负责掩护的七名断后队员也按安排转向另一辆接应车,报平安的声音依次响起。
沉翘还站在门边,视线追着澹台望。
他将最后一件器材交出去,回身确认尾后安全,才跃上舷梯。沉翘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用力扯进门内。
“说了一起回来,跑最后面做什么?”她仰头望着他,声音有些紧。
刚才舱门前只差他一个。沉翘看见空着的舷梯,脑子里竟有一瞬什么都没剩,连该先找哪个方向都忘了。她一向嫌人黏,真少了这道总往她身边凑的影子,才知道自己根本不习惯。
她的手没有松,拇指压着他腕侧跳动的脉,一下,又一下。还有力气,热的,好好的。
澹台望看见她眼里的后怕,原本到了嘴边的撒娇又咽下去。他反握住她,低声答应:“下次先让阿禾看见我。”
舱门终于合拢。
闻知楚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十六名伤员,全部接到。七名断后队员已经完成另一侧交接,都在。”
沉翘靠着舱壁缓缓坐下,手还被澹台望握着。老兵把那块写了地址的身份牌从队员手里拿回来,低头塞进衣领,手指抖得扣了两次才放好。
年轻士兵看见他的动作,终于哭出声,抓着沉翘的衣角不肯放:“我以为,我真的以为回不去了”
沉翘蹲到他身边,将松开的担架带重新理平。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语气轻了些:“还没到家呢,先把眼泪留着。等见到想见的人,再哭个够。”
他用力点头,眼泪却越擦越多。旁边一名肩上缠着绷带的队员站直,向她郑重敬礼,低声叫了一句祝教授。
接着又有人叫她的名字。
沉翘抬起头,被一双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
前世任务结束,钱到帐,人两清,谁也不会再回头问她一句累不累。现在这帮人却象约好了,连躺着不能动的,都费劲侧过脸看她。她要是说一句诊费照收,会不会把人家刚蕴酿好的感激全给打散了?
她难得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替年轻士兵掖好滑落的衣角。罢了,今天不催帐。等他们养好,想赖她也赖不掉。
她还没开口,老兵已经将自己留的干粮放在她手边,粗糙的掌心上沾着尘,声音却很温和:“您先吃一口,刚才就没见您歇过。”
沉翘低头看那份干粮。包装被捏皱了,封口却好好的,显然一路都没舍得拆。她忽然想起棚里那块写好住址的身份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原先只想着把人接出来,没想到连他们省下的这口饭,也给她留了一份。沉翘接过来,撕开包装:“那我先吃。待会儿你看饿了,可别跟我抢。”
老兵咧嘴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灰:“不抢,都给您留的。”
沉翘咬了一口,干得有些噎,澹台望立刻把水递到她唇边。她就着喝了两口,伸手示意自己来,手指却还在轻轻发颤。他看见了,用掌心托住杯底,等她喝完才收回,始终没有当着士兵的面提她也撑得吃力。
指挥端收到完整撤离结果,救援消息沿着军用频道传开。集结点内,后勤军官看见最后入舱的沉翘,握着光脑的手慢慢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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