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的手还停在撤离完成那一栏。
沉翘把录音重新放了一遍。杂音里,年轻士兵断断续续报出位置,身后有人咳嗽,接着是一声压低的询问:“还有没有车?”
她伸手按住军官准备收回的光脑,抬眼望着他:“这就是你说的接完了?”
军官脸颊绷紧,往外面的浓烟看了一眼:“路随时会断,难道为了那几个人,把整个车队赔进去?”
沉翘扫过他已经收拾好的装备,忽然不想再浪费口舌。这人连求援里有多少声音都没听清,倒是早替自己算好了值不值。她把伤员表交给赶来的值班人员:“照这张核,人名一个也别漏。”随后点开靳言的通信。
地图被拉到旧棚后侧,那条细窄的检修信道夹在两段废墙之间,只能步行通过。
“这里还能走吗?”她指尖点住入口,“重车进不去,我们拆架子抬人,出口要有接应。”
靳言立刻调来空中画面。入口尚未坍塌,出口附近却有虫影,需要侧翼火力压住,才能让运输舰短暂停靠。
秦砚峥听完她的安排,沉默了片刻,问她现有伤员能不能经受转运。
“十六个伤员,四个需要抬,剩下的互相扶着能走。”沉翘翻出自己留的记录,“有七个断后队员守在那边。架子和固定带我都有,还需要人掩护。”
通信里传来秦砚峥翻动地图的声音,片刻后,他报出一支小队的番号,让人带轻型转运架到车边集合,又接通陆沉,确认侧翼压制的位置。
沉翘没有催。她知道前线也在等他下令,这支队伍能不能抽、出口能守多久,都得有人算清楚。等救援小队的名字一一亮起,她胸口那口绷着的气才缓缓吐出来。二十三个人,她得让他们都能走出那条路。
“沉翘,进去以后,路不对就立刻报。”他的声音沉下来,“别一个人改方向。”
她把线路记进光脑,嘴角轻轻扬了扬:“知道。我的命这么贵,不会随便往里赔。”
后勤军官还想拦,伸手指向她胸前没有精神力等级的标识,说这种地方不是凭几根针就能进出的。
沉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标识,又看向他。刚才甩下伤兵,他说要保护雌性;现在她找到路,他又想起她没精神力了。合著理由全长在他嘴里,用哪个都顺手。
沉翘将求援坐标送到值班人员面前,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些人还活着。你要先走,别替他们把名字划掉。”
旁边两名刚接到命令的队员已经背起装备,其中一个认出她早上救治过自己的同伴,主动接过运输架。军官的手僵在半空,终于没再挡住去路。
澹台望在车边替她收紧护具,指尖避开伤肩,来回试了两次才扣好。他没有撒娇,眼睛一直看着搭扣,睫毛下藏着没压住的忧色。
沉翘垂眼,看到他指节上蹭掉的一小块皮。刚才搬架子时还没有,想来是赶着替她整理器材弄的。她到嘴边那句“别担心”忽然说不出来。她自己都不能保证毫发无伤,拿这话哄他,和那些空头承诺有什么两样。
沉翘将备用固定带交到他掌心,轻声问:“我得腾出手看伤员。你帮我把人带出来,能不能做到?”
他抬起眼,答得很快:“能。”
沉翘看见他领口有一处松了,伸手替他扣紧,又在胸前轻拍一下:“你也得跟我一起回来,少一个,我都不满意。”
澹台望喉结轻动,低头碰了碰她的指节,才握着那捆固定带转身上车。
车只能送到废墙外。几人落车,沿着确认过的信道前进,头顶偶尔有碎石滚落,靳言的声音始终留在耳边,替他们报出出口附近的变化。
离旧棚还有十几步时,里面传来争执。
年轻士兵挣扎着要把固定带解开,压着声音让老兵带其他人走。老兵攥住他的领口,手背青筋绷起,骂他腿断了还不肯消停。
“我走不了,抬着我太慢。”年轻士兵红着眼睛,手指却迟迟没能扯开那只扣子,“你家里还有人等你”
棚外突然一声巨响,简易挡板向里倒下,一只灰黑的手从破口探进来。守门队员扣下扳机,空响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一枚银针从上方掠过,钉进闯入者颈侧。那道身影动作一滞,澹台望已从侧面落地,将它撞出破口,顺手用残存钢架卡住信道。
沉翘翻下通风口,靴底落在空地上。熟悉的药箱顺着绳索滑下来,被她稳稳接住。
年轻士兵怔怔望着她,连攥着固定扣的手都忘了松。
“祝教授?”老兵声音发哑,“您怎么回来了?”
沉翘蹲到担架旁,先检查那条受伤的腿,确认没有再次错位,才抬起脸笑:“回来接欠我复诊费的人。腿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就省点力气。”
年轻士兵眼框一下红了,急忙摇头,想说什么,又被哽住。
沉翘看着他攥到发白的手,目光在那只被扯歪的固定扣上停了停。他刚才说不想拖累别人,她在外面听见了。
傻小子。她临走前费劲扣上,就是防着他摔,倒差点让他自己解了。她将扣子重新压回去,指腹在带面上用力抹了一下,压住心里那股不舒服。人还在,先带出去,别的回去再骂。
老兵往她身后看去,发现只有几名救援队员,刚升起的喜色渐渐发紧。他回头看了眼四副不能自行移动的担架,握着拐杖的手又收紧了。
沉翘将拆开的运输架放到地上,一边扣合,一边示意他们看亮着的通信灯。
“车进不来,我换了条路。接应已经在出口等,别都盯着我发愣,谁还能走,先搭把手。”
最靠近她的队员伸了伸手,却没有碰架子,只望着她背后的出口。老兵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再问一句是不是真的有车,又怕问完才发现,这趟救援只能带走几个。
沉翘看明白了。他们连高兴都不敢,怕希望落空后,比刚才更难熬。
沉翘停下手,目光扫过那几张满是尘土的脸,声音缓下来,却落得清楚。
“能走的扶着,走不了的抬上。人我数过了,跟我回家。”
老兵的嘴唇抖了一下,忽然将拐杖丢到旁边,蹲下帮她扣架子。旁边的队员也围过来,七手八脚把伤员的随身物品收好。
一名伤员突然弓起身,牙关磕出一声轻响。沉翘伸手托住他后颈,膝盖抵稳担架边缘,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往后一点,别压住他胸口。”
她摸到腕下乱跳的脉搏,眉心微沉。先前的药只能压一时,这一路再拖下去,怕是真要闹起来。她从针包抽出银针,顺着手臂找准位置落下,等伤员紧绷的肩颈略松,才让随队医护按记录准备应急药。
她始终蹲在那儿,直到对方终于能听见人说话,才替他重新扣紧固定带。
沉翘将年轻士兵的腿托进护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抬眼一看,对方正用手背胡乱抹脸,越抹越脏。
她想笑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停了。前世见过太多求生的人,真到了最后关头,谁还能一直体面。这小子忍到现在才哭,已经够能撑了。她从侧袋扯出一片干净纱布,丢到他胸前:“用这个。别把灰揉眼睛里,腿还没好,倒先成花猫了。”
澹台望将第一副担架托起来,沉翘扶住另一端,叫剩馀的人依次跟上。
最后那名断后队员原本还在检查空弹匣,见她走回来,主动将自己尚能用的武器递给她。沉翘验过馀量,又把备用照明递到他手里,让他带着能走的人照顾后排。那人用力点头,腰背终于挺直了一点。
队伍终于离开原地。走到检修道半途,通信器里忽然传来靳言压低的声音:“出口停一下。虫群转向了,正在往你们那边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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