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诊当天,沉翘没有安排剪彩。
沉翘抬手抹平收费说明的卷角,将预约表压在旁边。头一天不敢排得太满,几种暂时不能接的病症也单独写了,她可不想为了开门热闹,把自己累死在诊室里。
她进去检查完药柜,出来便见一名穿深色外套的雄性站在价目表前。镜头来回移动,其他位置不拍,单往数字最高的那一项上凑。
沉翘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昨天网上那张截图,她正愁不知道谁这么惦记她,今天人就到门口了,倒省得她另花时间找。
几个等侯的家属不满他堵路,提醒去旁边拍,他却转身对着沉翘,把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抛了出来。
“祝教授,听说您治疔时不一定使用治愈力。那这些药,靠什么保证有效?总不能只让病人相信您救过人吧?”
沉翘停在门口,看了眼他手里没有打开的病历夹,问他预约的是哪一位。
对方把空着的病历夹往身后收了收:“替大家了解一下,不用预约吧?您既然开门做生意,总得让我们知道,为什么不用治愈力也敢收这笔钱?”
沉翘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候诊区一名家属弯腰替病人掖裤腿,怕伤处被门口的风吹着。她刚浮起来的那点逗人心思淡了些。
她可以让人拍,可不能让病人等着替她撑场。这人要真关心药,进门先问的也该是怎么治,哪有一句都不看,光惦记让她发光的。
沉翘抬手将镜头轻轻拨开,露出后面等着进门的担架。
“想看灯,隔壁商场亮得多。”她接过家属递来的记录,语气不急,“我这里先看病。你要问收费,墙上都有,别堵着真正要进来的人。”
旁边有人笑出声,深色外套的雄性脸色变了变,只能跟着退开。
第一位复诊的,正是战场上手臂抽搐的伤员。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手伸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这几天一听见有人叫祝教授,就想起那一瓶差点抹上来的药。
沉翘也笑,托过他的腕,先看之前的处理记录,再问这些日子什么时候最僵、能不能独立吃饭。
家属从袋里取出记录,指着其中一行:“入夜以后最僵,前两天还疼醒过一次。不过昨天吃饭,他自己拿了半程勺子”
拍摄者忽然往前一步:“这么巧,第一位就是您在战场上救过的?这是专门挑好了来配合的吧?”
伤员脸上的笑立刻淡了,撑着扶手就想站起来。沉翘手掌往下一压,先把他按回椅子。好不容易松开的骼膊,犯不着为了几句浑话再扯着。
“你的骼膊先给我,嘴留着回去吃饭。”她看向家属,“继续说,刚才讲到晚上会发紧,对吗?”
检查完,她按新的状态调整处理,银针落定后,嘱咐伤员放松。对方额头渐渐见汗,却没再出现之前那样的抽搐,原本半蜷的手指也一点点打开。
沉翘取针,递过去一个空杯,让他试着自己握住。
伤员握到一半,指节还有些抖。他等了等,终于将杯子稳稳端起来,家属下意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亮了。
“别急着庆祝,杯子还空着。”沉翘在旁边托着,等他放稳,又让他试着扣衣扣,“慢慢来,不跟别人比。”
第二颗扣子被穿进扣眼时,伤员低头看了许久,忽然用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沉翘没有催他。之前在治疔棚里,这人疼得连拳头都松不开,最担心的却是回去没法抱孩子。现在他只是扣上两颗扣子,就低着头不说话,她反倒不想拿什么漂亮话打断。
原来她从前嫌麻烦的这些小动作,放在别人身上,也能叫人盼这么久。她把温水往他手边移了移,等他自己伸手。
“演员也能”拍摄者刚开口,面前便多了一块屏幕。
伤员把出勤和复查记录摆到他眼前,用刚能活动的那只手,一页页往前翻:“哪天受的伤,在哪治过,这里都有。你要还不信,我家里的吃饭录像也能给你看。”
家属红着眼睛将另一段画面打开。屏幕里,勺子从他掌心掉下去,汤洒在衣襟上,他伸手去捡,试了两回都没能握住。
镜头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沉翘瞥见拍摄者悄悄将设备往下压,唇角勾了勾。方才不是挺爱拍?到了该让大家看清的时候,手倒端不稳了。
沉翘将后续注意事项递给家属,没参与争吵。外间的镜头仍开着,拍到伤员自己端起新倒的温水,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那名雄性收起设备,低头往外走。家属想追,沉翘叫住她:“复查时间还没记,先回来。”
候诊区有人保存了完整录像,问能不能连价目表一起发出去。沉翘看向伤员,见他点头,才笑着说:“发全些。省得人家说我只肯留好看的那段。”
程磊带着程念来时,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女孩的义肢维护过,走路稳了许多,怀里抱着写好的作业。程磊则带来一份整齐的用品清单,等妹妹把东西交完,才问沉翘还需不需要临时帮工。
“我能清点、搬运,也能陪诊跑腿。”他将自己能做的部分列给她看,声音有些紧,“按时间算工钱就行,忙的时候再叫我。”
沉翘看完,问起他在沉家的契约。
程磊调出咨询回执:“他们没有按约付学费,我把证据交了,正申请解除。今天出来做临时工,也问过,不防碍。”
“我自己会办好。”他握紧光脑,低声补充,“不是想请你替我付那笔钱。”
沉翘望着那份咨询回执,没有立刻伸手。原主曾拿妹妹的学费压着他,他来这里之前,怕是连该怎么开口都想过好几遍。她若顺口说一句钱她出,听着痛快,落到他耳朵里,又算什么?
他肯自己挣,她正好缺人,按工给钱,彼此都自在。
沉翘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把清单递回去:“那今天先试试。药柜别自己开,递东西看清标记,不确定就问。”
程磊立刻应下,仿佛松了很大一口气。
没过多久,候诊区一名病人突然头晕,家属慌着围上去。程磊记着沉翘交代的要求,先把信道让开,再搬来椅子,让不相关的人往后退。
沉翘检查时,他已按指示将正确的药盒递到手边,另一只手稳着椅背。动作有些生,却没有乱。
病人缓过来后,沉翘洗净手,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刚才做得不错,记得挺牢。”
程磊接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杯沿轻碰掌心。他垂下眼,耳根慢慢红了,半天才说应该的。
沉翘看出他局促,故意往前偏了偏头:“夸你也怕?我又没准备下一句让你赔钱。”
程磊抬起眼,终于有一点很浅的笑:“是不太习惯。”
她目光落在他翻折的领口,伸手替他捋平,动作随意:“那慢慢习惯。会做的好好做,做错了也得听我说。”
程磊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住,颈侧的皮肤一点点红起来。沉翘收手时才觉出,两人靠得有些近。他明明比她高,低着头任她整理领口,倒象生怕动一下就碰着她。
她心里轻轻一动,随即把杯子往他手里推实。她以前总觉得这人太闷,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难猜。她转身回诊室,唇角却没立刻压下去。
外间,程念听说自己的作业会被选成匿名示例,笑得眉眼都弯了。沉翘让她按课程要求报名观察,先学会看,危险药物不能碰,临床操作更不能跟着凑热闹。
程念认真记下,出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声老师再见。
沉翘回头取病历,发现程磊还站在门边,目光跟着她,被她看见后又赶紧低下头。
她顺手将一叠待归档的记录递过去:“还不累?那帮我把日期排一下。”
程磊接得很快,垂下的眼里却透出一点笑,抱着那叠纸重新坐了回去。沉翘没催。左右还有活,他愿意待,她总不至于舍不得一把椅子。
澹台望按时送来饭,沉翘让大家轮换吃,自己先把程磊当天的报酬结清。到帐提示响起,程磊低头看了许久,随后认真说,下次缺人还可以叫他。
临近收诊,快递人员推来一只带科研院标识的箱子,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