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的舱位在房间最右侧。
她出来时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其他人的位置,仿佛在清点人数、确认是否到齐。
当她看到所有人都已起身时,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王猛最后一个出来。
他躺在休眠舱中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了十来秒。
不是因为他的同步出现了问题,而是因为他的记忆数据包比其他人多了一点内容。
他记得自己发送完情报后选择折返回战场的那段航程。
他记得伏波斯级的护盾碎裂时的数据读数,记得侧舷装甲被击穿后涌入驾驶舱的警报声,记得最后一刻他操控战舰撞向最近那艘智械巡洋舰的姿态,然后是同样的一片白光。
他坐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六个人,六具新的克隆体,在基地这间简朴的休眠室中站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立刻开口说话。
沉默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此刻的处境。
他们不是在仿真训练中阵亡后重新登录,他们是真正死过一次,又在这里醒了过来。
张海活动了一下膀,感觉到若肩关节的转动范围比之箭那具壳隆体稍微灵活了一点。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每一批克隆体在培育时总会有些微的个体差异,用以进行驾驶员的心理锚定。
他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平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沉、更安静的东西,象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终于松开后,仍馀留着微微的震颤感。
“都回来了。”
张海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这是一句陈述,不是提问。
周宁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的目光在张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似乎在想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李锐叉着腰站在自己的休眠舱旁边,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些短促,象是还没完全调整好情绪就急着把它放了出来。
“我是真没想到,”他说,“最后那段————我连戴默斯级的船头都还没转过去就被打穿了,那门主炮的充能速度也太离谱了。”
“你本来不该扛那一下。”
王猛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他靠在自己的休眠舱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我知道。”李锐收敛了笑意,声音轻了一些,但没有低沉下去。
“当时不是没别的办法嘛————那艘驱逐舰要堵你的航线,我不撞它,你那边就得绕路,一绕时间就长了。”
王猛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
张海看到这个微小的动作,明白了王猛的意思。
他的伏波斯级在最后依然选择了回头,即使任务已经完成,即使情报已经发出。
李锐顶着无畏舰的主炮去撞那艘驱逐舰,陈广用后勤船去吸引巡洋舰的火力,沉静用自己的奥内罗斯级去封堵那艘重型巡洋舰的转向,王猛在情报发出后一转头杀回战场,没有一个人是想着“打完收工”去死的。
但这正是第七小队能一直打到今天的原因。
沉静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站在自己的休眠舱旁边,整理了一下那件新克隆体的基地制服的袖口,动作很仔细,象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归位。
“我把那艘重型巡洋舰拖住的时候,王猛已经快越过通信屏蔽区的边界了。”
她的语气平稳,象是在汇报一次训练总结。
“我看到他的信号往边界方向冲了一段,然后收到了他发出的情报包的确认回执,之后我才被打穿。”
“情报应该送到了。”
“送到了。”王猛简短地确认。
“那就不算白死。”
陈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以前总跟人说,后勤船在战场上主要是救人的,没想到还能拿去当诱饵。”
“效果比我想象的好,那艘巡洋舰直到把我打穿了都没腾出手来拦王猛。”
“你们谁也别跟我抢,”李锐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认真,“我那可是正面撞上去的,最有骑士精神。”
“骑士精神不会让你死得更好看一点。”
周宁淡淡的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她一贯的锐利,“死的都一样。”
李锐张了张嘴,没想到能接什么,只好耸耸肩。
“都一样。”
李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随着重复,逐渐轻缓下去。
“但对活着的人来说不太一样。”
这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于是没有再往下说。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六个人在房间中站定,各自带着刚刚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记忆,试图将那一段亡命之旅的全程拼凑起来。
就在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的时候,头顶的广播忽然发出了两声短促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清淅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
“第七小队全体成员,请立刻前往三号前哨会议室。”
“前线指挥部有请,通过全息影象参与本次会面。”
“重复:请立刻前往三号前哨会议室。”
试炼回廊指挥中心。
巨大的战术星图悬浮在环形会议厅的中央,蓝色的光点代表着大夏防线在各个节点的布防态势,红色的光点则是智械控制区的前沿动态。
几名高级指挥官围坐在星图四周,正在讨论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虫洞战区的后勤压力已经明显减轻,”一名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的军官指着星图上的一条虚线,“老兵们这几天的突袭行动打掉了至少十几个回收节点,智械在战场后方的原材料回收效率至少下降了四成。”
“但他们也引起了智械的注意,”另一名指挥官皱起眉头,“这种高频次的定点打击,智械的战术节点不可能不做反应。”
“我建议适当降低该类任务的任务频率,或者尽量换一个行动局域,避免被针对。”
“同意,”坐在主位的那名指挥官点了点头,“但问题在于,目前我们手头没有另一支能打出这种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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