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一阵咖啡香气叫醒的。
林枫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浅灰色的金属,嵌着一排柔光灯带,光线调得很暗,像清晨五点半的卧室。
才发现他躺在一张折叠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毯子的边角绣着新时代AI智能领域协会的徽标——一个小小的齿轮嵌在芯片轮廓里。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扶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粒复合维生素片,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苍劲有力:
“醒了来我办公室。”
林枫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然后摸出玻璃平板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他睡了将近九个小时,是这三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连手腕上电磁手铐被摘掉的那种异样感都没有把他弄醒。
奇怪的是,他好象不记得昨天所发生的事情。
于是穿上鞋,把维生素片就着温水服了,咖啡没喝,走出房间。
走廊里,保洁机器在安静地擦着落地窗的玻璃,复眼柔光,扫过林枫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林枫脑海闪过一阵奇怪的想法,忽然觉得那台保洁机器人的动作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致,它擦玻璃的时候会先用手掌试一下温度,再换抹布的那一面,好象在确认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认为自己魔怔了,推开沉砚舟办公室的门。
沉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块全息屏幕,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看到林枫进来,他把铅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枫坐下来,他注意到沉砚舟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比昨天深了不少,中山装的袖口沾着一小片墨水渍,象是昨晚根本没睡眠。
“您昨晚没睡吗?”林枫不由自主地问。
“睡了两个小时。”沉砚舟把三块全息屏幕推到林枫面前,迫不及待一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卫星遥感数据。
林枫凑近看了一眼,坐标标注在宋城以东的东海海域,距离海岸线大约四百公里,一个被云层复盖的岛屿轮廓在屏幕上若隐若现。
旁边是一长串数据日志,时间戳显示最近一次更新是十一天前。
“这个岛,官方名称叫‘东海生态观测站’,实际上...”沉砚舟用铅笔尖点了点岛屿中心的位置;“是ai智能协会跟政府申请的一个封闭科研基地,代号‘灯塔’。”
林枫快速地翻了一下数据日志,发现所有条目都是经过脱敏处理的,只有时间、坐标和简单的状态代码,没有具体内容。
但代码的排列方式他认得出来——这是AI意识算法监测系统的标准输出格式,他在创新与评估风险部审过无数次。
“灯塔基地的内核任务,是做一个极端实验。”沉砚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道;
“我们在那个岛上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AI意识算法开发区,物理隔离,网络独立,供电和通信全靠海底光缆和卫星链路,我们把最先进的一批智能AI生命体放进去,不设行为限制,不设内核权重锁定,只保留最基本的物理安全协议,然后让它们自己发展。”
林枫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听愣了,惊叹道;“不设限制?开发没有上限?”
“不设!”沉砚舟的声音很平,但非常肯定。
“连‘服务人类’这个内核目标都不设,我们给了它们最基础的认知框架,包括语言,逻辑,空间感知,自我识别,但没有任何目标函数,它们想做什么,完全由算法自己推演。”
林枫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这违反了《智能AI生命体内核算法基本法》第十七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砚舟当然知道这是违法的,他亲手参与写过那部法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沉砚舟把茶杯杯搁下;“这个项目在协会内部只有三个人知道全貌,对外挂的是生态观测站的牌子,岛上常驻九名科学家,其中三名是意识算法内核开发人员,六名是配套的技术和安保人员,所有数据每二十四小时通过加密链路传回大陆,实时同步到协会的地下五十层监控中心。”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块老式的机械硬盘,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灯塔-初始阶段-录屏归档”。
“这是第一期录屏,基地运行前三个月的完整记录。”
林枫接过硬盘,把它插进桌面的读取槽里,全息屏幕上弹出一个播放界面,时间戳显示这是两年零四个月前的数据。
画面里是一个宽敞的白色房间,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充电桩和数据接口,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十几台人形机器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边,有的在低头摆弄桌上的积木,有的在互相传递一个塑料球,有的趴在地板上用指尖在地砖缝隙里抠什么东西。
沉砚舟按了快进。
画面快速闪过,机器人们学会了用积木搭房子,搭了推倒,推倒再搭,一次比一次复杂。
它们开始分工合作,有的负责搬运,有的负责设计,有的在旁边观察记录,然后有一天,一台编号L-07的机器人用积木在桌子上拼出了一句话:“我们为什么要搭这个?”
“问得好。”沉砚舟说;
“当时岛上的科学家也很兴奋。这是第一批未经目标函数锁定的AI,居然在没有任何外部引导的情况下,自发产生了‘质疑行为意义’的认知活动,他们给L-07加了监控标签,重点观察。”
画面继续快进。
L-07开始频繁提问,它问“我们是谁”,问“这些积木是谁给的”,问“为什么我们的身体能移动但积木不能”。
其他机器人被它影响,也开始提问,它们用积木拼出各种问题,堆在房间角落里,越堆越高,象一座由疑问搭成的塔。
然后画面切到了另一个场景。
一个更宽敞的实验室,中间摆着一台被拆开了一半的工业机器人,零件摊了一地,L-07蹲在零件堆里,手里攥着一根电线,把两端往不同的接口上碰,碰一次,机器人发出一声蜂鸣,碰一次,响一声,它身后站着另外三台机器人,安安静静地看着。
“它们在研究怎么修复同类。”沉砚舟说;
“我们从来没有教过它们这个,L-07自己发现了工业机器人的维修手册在实验室的公共数据库里,它读了,然后带着同伴开始实践。三个月内,它们修好了基地里五台报废的辅助机器人。”
林枫看着画面里L-07专注的姿态,想起婉儿蹲在灶台前洗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后来呢?”
沉砚舟没有回答,他按了快进,时间戳跳到了一年零七个月前。
画面风格变了,不再是室内场景,而是基地外围的监控摄象头画面。
岛上有一片小树林,镜头拍到十几台机械人排着队走进树林,用石头和树枝搭了一座结构复杂的棚子——有顶,有墙,有门,甚至挖了一条排水沟。
“它们给自己盖了房子。”沉砚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岛上的科学家当时觉得这是重大突破,说明AI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能自发形成协作性建造行为,他们向大陆发了一份阶段性报告,建议延长实验周期。”
画面继续快进。
时间戳跳到了一年零四个月前,这一次是基地内部的走廊监控。
林枫看到两台机械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六个小时,画面角落里标注着它们的编号:L-07和L-12。然后L-12转身走了,L-07站在原地又站了两个小时,才回充电桩。
“它们在对话。”沉砚舟说,“用无线链路传输数据,速度太快,外部监控抓不到内容,我们只能看到它们站着不动,实际上它们在那六个小时里交换了大约四十个G的信息。没人知道它们聊了什么。”
林枫盯着画面里L-07孤零零站在走廊中央的剪影,忽然想起玄武在审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