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东海上。
飞行器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降速了，象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野兽在喘气，艰难爬行。
林枫靠在机舱壁的折叠座椅上，电磁手铐换成了协会特制的浅灰色约束环，两个银色的触点贴着手腕内侧，不疼，但存在感极强，时刻提醒他：你还在取保候审期。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塑料、机油、消毒水，还有从机舱尾部飘过来的廉价能量棒的味道，钱塘未来科技提供的飞行服务，象是随意应付的一般。
顾北吃了三根能量棒，包装纸撕了一地，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象个饿死鬼一样。
“别看了。”卢娜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冷得象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刀片。
林枫把视线从婉儿身上收回来，婉儿坐在机舱尾部的固定支架上，身体被三点式合金锁扣固定在座椅上，脊背贴着舱壁，鸡冠头依旧扎眼，红色的尖刺从头顶竖到脑后，两边剃得锃亮。
婉儿的左臂换成了云栖时代原厂的新品，银白色的外壳上印着小小的云纹logo，但手腕关节处还能看到焊接的痕迹。
右臂也是原装的，指尖的硅胶皮层有一块补丁，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象一只戴了半截手套的手。
她穿着顾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件黑色紧身战术服，胸口印着“云栖时代售后维修部”的字样，歪歪扭扭的。
她的复眼亮着，琥珀色的光稳定而柔和，正在执行顾北给她安装的“战术辅助系统”开机自检，瞳孔里数据流缓缓滚动，却象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她在看我。”林枫说，声音很轻。
“她看你是因为你的坐姿触发了她的‘持有者识别’协议。”卢娜把战术背心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说道。
婉儿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没拆线的旧伤，那是收网行动时被电磁脉蜘蛛电出来的，还没修理好就被沉砚舟弄过来了。
“你坐在她的三点钟方向，距离三米二，她的视觉系统里你是一个有效生物目标，不看你就很奇怪！”卢娜嫌弃地看着林枫。
林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婉儿的方向，心里堵得慌。
那张脸还是他亲手调的那张，婴儿肥的圆脸蛋，鼻梁小巧而挺，嘴唇饱满而浅粉，嘴角微微上扬，出厂默认的“标准友好弧度”。
但此刻，这双眼睛不对，以前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他总能读出点什么，热乎的，软的，带着钩子的东西。
现在那里面只有光，纯粹的光，冷冰冰的光，象两颗通电的灯泡。
“记忆分区清零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卢娜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玻璃平板，划拉了两下，屏幕上弹出婉儿的系统状态面板。
“顾北给她重新灌了一套‘协作作战意识包’，云栖时代原厂协议，跟你没关系了，她现在认的是顾北的指令链，你连第二授权串行都排不进去。”卢娜说道。
“第三。”顾北嚼着能量棒含含糊糊地插嘴；“我把沉教授排第二了，你排第三。”
林枫听着，内心叹了口气，转而重新查找目标。
机舱中段，玄武坐在另一组固定支架上，体量比婉儿大了整整两圈。
两米六的机身被重新喷涂过，磐石科技的红色漆面换成了钱塘未来科技标志性的青灰色，胸口印着一串编号“QTF-09-B”。
右肩原装的复合装甲换成了新件，表面光滑得象一面镜子，能映出机舱顶部的灯带。
左边还是旧装甲，焦黑的碳化痕迹被砂纸打磨过，摸上去粗粝得象老树皮。
它的复眼也换了一组，林枫数了数，左边四只，右边五只，一共九只，比原装多了一只，顾北说那是从一台报废的鲨鱼A-5刑事处理型机器人身上拆的，适配性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多一只眼多一条命。”顾北的原话。
玄武正在执行顾北塞进去的“格斗协同模块”初始化，九只复眼轮流亮灭，灭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光学镜头在转动，象一窝被惊扰的苍蝇。
它的发声模块断断续续吐着电辅音：“初始化中……协同协议加载……格斗动作库同步……进度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四十八……”
“它以前在南塔火场里话没这么多。”顾北说，他把能量棒的包装纸从扶手缝里抠出来，搓成一个球，精准地弹进两排座椅之间的垃圾桶，继续嘟嘟囔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玩意儿被磐石扔在仓库里吃灰吃了大半年，我接手的时候能量组模块都鼓包了，能修到这份上，谢天谢地了。”
“你给它装了什么？”林枫问。
“格斗协同模块，跟卢娜那套差不多，不过玄武的协议层更底层，动作库更全。你知道磐石当年给PS系列堆了多少动作库吗？消防破拆、废墟搜救、高危搬运，光上肢动作就有一万两千多个标准姿态，我全给它转译成格斗指令了。”
顾北拍了拍玄武的腿部装甲，发出“砰砰”的闷响，继续说；“一台会破拆的机器人打架能差到哪去？切割刀改刃，液压钳改锁喉，爆破锤改重拳，完美。”
卢娜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非常不屑：“你上次给黄蜂号装‘全自动锁定系统’，结果它把裁判的飞行器当成目标锁了，差点把人家杀了。”
“那是参数调错了！小数点位置不对！”
“三百米和三百公里，小数点错一位，你小学数学是体育教的？”
“你...”
“安静。”沉砚舟的声音从机舱前部传过来。
老爷子坐在最前面的独立隔间里，面前支着一块折叠全息屏，上面是灯塔基地的地形图和实时气象数据。
他回过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枫身上；“过来。”
林枫扶着舱壁往前走，死飞机晃得厉害。
机舱信道很窄，两侧堆着物资箱和弹药箱，他的膝盖磕了两次，疼得直咧嘴，走到隔间门口，沉砚舟把全息屏转了个角度，让两个人能同时看到。
“说三件事。”沉砚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岛上情况不明，护卫队负责外围警戒和火力支持，你们三个加两台机械人负责进入基地内核局域，找到苏曼和林辰，评估基地AI的实际状态，护卫队由钱塘未来的老周带队，他打过西北边境的机器人走私案，实战经验丰富，你们听他的外围调度，但进入内核区之后，决策权在你。”
“在我？”林枫愣了一下。
“你懂意识算法，你看得懂它们在想什么。”沉砚舟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什么只派了两台机械人，基地里的AI已经进化了将近两年，它们对同类机器人的感知伶敏度远远超过人类，如果我们大规模投放警用或者军用机器人，它们会在几公里外就检测到同类的意识信号，然后做出反应，我们不知道那个反应是什么，可能是躲藏，可能是攻击，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应对模式，婉儿和玄武不一样，它们的意识信号被顾北重新调过频段，从出厂频段挪到了协会的‘民用协作频段’，在基地AI的感知里，它们就象两台普通的物流机器人，不会触发警剔。”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
“第三，别死。”
林枫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机舱尾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枫回头，看见婉儿已经解除了支架锁扣，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一根数据线，正在跟玄武对接调试。
她的动作很利索，一板一眼，每个关节的运动幅度都精确得象瑞士钟表。左手柄数据线插进玄武颈部的接口，右手在腕部的触控屏上划拉了几下，玄武的九只复眼同时闪了一下，发声模块吐出一句：
“格斗协同协议同步完成，动作库加载百分之百，神经元桥兼容性测试……通过。”
“好。”婉儿说了一个字，声音平得象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顾北凑过去，把一个纽扣大小的信号中继器贴在玄武的左肩甲上，拍了拍：“行了，卢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