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象一头被关了很久的猛兽被放出了笼子，九只复眼在一瞬间完成了热源扫描和弹道预判，强行擦着舱门扭曲的金属边缘，把身躯挤出去，落地时腿部的液压器到了极限，泥土和碎叶从脚底炸开了一个坑。
离它最近的一台部落机器人还没来得及转头，玄武的左臂已经探出去，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整张脸，往下一掼，“砰”，那台机器人的后脑勺砸进泥地里，脖子直接断开，暗红色的火花从颈部的断口处滋出来，像被踩爆的水气球。
玄武没有停顿，左臂一甩，那具半截身体飞出去撞上了两米外的另一台机器人，两台叠在一起，滚了几圈。
“目标十二台，已清理一台，剩馀十一台。”玄武的发声模块，漫不经心地报数，象在念库存清单。
然后转身，右臂切割刀弹出，高频震动，冲进还在发愣的部落机器人中间。
卢娜从机舱爬着出来的时候，玄武已经放倒了第四台，她扫了一眼，拍打着胸腔设备，婉儿的共享意识激活，咆哮地冲了出来，就象地下格斗那样狂躁。
琥珀色的光束扫过战场，脚底弹射设备把身形抛出一道弧线，落在玄武正前方三米的位置，迎着一台部落机器人，右手的短剑弹出，横着切过去，目标成了三截，她转身，拎着身后的两个机器人，挨着脑门一砸“砰！”巨响。
“身体构造异常，建议保留样本。”婉儿说，她的意识内置了沉砚舟教授的须求，提醒众人。
战斗持续不到两分钟，十二台部落机器人躺在空地上，形态各异，有的脖子拧成了麻花，有的胸口被切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腔体。
有的四肢和躯干分了家，关节处的扭矩齿轮滚落在泥地里。
有几台的复眼还没灭，暗红色的光在里面一闪一闪，像濒死的萤火虫。
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生锈的金属骨骼散在树叶和泥土里，象一个灾难剧场。
顾北从机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战斗刚好结束，他趴在舱口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外面的景象，忍不住呕吐，把吃下去的能量棒，和着胃酸吐了一地。
吊儿郎当地在战场中间溜达了一圈，突然发怒地踢着一台机器人的胸腔，吐槽道；“十二台，两分钟，老子还以为这岛上有多猛，害老子吐了一地，丫的给我晃吐了。”猛踢。
玄武站在空地边上，九只复眼轮流闪了一遍，在扫描周围陌生的环境。
顾北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的雪茄，叼在嘴里，踩着满地的零件跳起了舞，边跳边唱，踩得金属板嘎吱作响。
卢娜蹲在一台机器人的躯干旁边，皱着眉头。
林枫从机舱爬了出来，膝盖磕肿了，疼得他吸了口气，蹲在泥地里揉腿，然后抬头，目光被脚边一只机器人的手臂吸引住了。
手臂半埋在落叶和泥土里，肘关节往下，前半截露在外面，金属表面满是锈斑和划痕，掌心的五指张着，指节弯成一种很别扭的角度。
林枫把它捡起来，沉甸甸的，至少三斤重，他翻了个面，对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看那些指节之间的连接结构。
然后他愣住了。
五根手指的根部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齿轮组，不是他熟悉的伺服电机驱动，而是纯机械的扭矩传动。
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都是由掌心中央一个主齿轮带动三根副齿轮，副齿轮再通过连杆推拉指节，完成动作。
整个结构没有一根电线，没有一块电路板，没有一颗传感器芯片。
林枫把手指掰弯，松手，齿轮组自己咬合着弹回来，顺畅得象抹了油，但表面明明锈得坑坑洼洼。
他翻过手腕，看肘关节，同样的设计，一个大号扭矩齿轮嵌在关节凹槽里，两侧用生铁铸的卡扣固定，卡扣的咬合面上刻着极细的齿纹。
他拿指甲抠了一下齿纹，刮下来一层锈粉，底下的金属倒是锃亮的生铁，便宜，管够，但不生锈的部分精度极高，公差目测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顾北。”林枫喊了一声，没抬头；“你过来看这个。”
顾北正跳得起劲，一脚踩在一台机器人的脑袋上，被林枫一叫，不耐烦地停下来，叼着雪茄走过来；“干什么？”
林枫把手里的手臂递过去：“你看这个齿轮结构，再看看肘关节。”
顾北接过来翻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慢慢变成迷惑。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另一截断臂，掰开手腕的卡扣，又看了一遍，惊叹；“……没有伺服电机。”他说，目光瞪大了；
“这玩意儿是纯机械传动的？不可能啊，纯机械传动怎么精确控制动作幅度？这不符合……”
他卡住了，又看了一遍，嘴里嘟囔；“扭矩齿轮……连杆……这得配一套完整的机械控制逻辑，谁发明的？这这...？”
林枫没接话，他从地上又捡了一截小腿，胫骨位置的传动杆上焊着两根斜撑的铁条，铁条交叉的地方嵌着一个核桃大小的差速齿轮组。
他顺着传动杆往上看，脚踝关节的凹槽里排着六组不同齿比的齿轮，每一个齿的模数都不一样，互相嵌套在一起，象一朵钢铁做的花。
“这工艺……”林枫把小腿举起来对着光，顺着齿轮的咬合面摸过去；还是很质疑；“你见过哪家工厂能用生铁铸出这个精度的零件？”
顾北摇头：“生铁铸造公差能做到零点几毫米？这年代使用生铁，但这材料，生铁，连防锈涂层都没做，这锈都快把齿咬死了，这工艺，这...？”他还是没想明白，这是哪个数学和物理家的杰作。
“而且没有电路。”林枫说。
“对，没有电路。”顾北翻看着手里那截手臂；“一根电线都没有，传感器，伺服驱动，控制芯片，全没有，这就是一堆……机械。”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确定，更惊讶了；“那它怎么动起来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婉儿站在五米外的地方，一直在听，她的复眼转过来，琥珀色的光在林枫手里的齿轮上跳了一下。
“根据我的扫描，”她说；“这些机器人的躯体内部没有任何主动能源设备，没有电池，没有能量内核，没有供电接口。”
“那它们靠什么动？”顾北问。
“物理结构分析，它们的运动逻辑完全依赖机械传动，如果要让它们动起来，需要外部提供动力源，通过某种方式驱动主传动轴。”
林枫把手里的手臂翻过来，看着腕关节断口处露出的一截主传动轴，轴端是一个六角形的凹槽。
“象一个钥匙孔。”他说。
顾北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是说，它们身上每个关节都有这么个六角槽，然后有东西插进去拧？”
没人回答他。
顾北站起来，走到另一台机器人身边，把它的奶袋踩下去，从腰包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撬开了胸口的装甲板。
装甲板弹开，露出里面的骨架腔体，顾北伸头往里看，看了三秒，不确定，再伸头看了一遍。
“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林枫问。
“没有意识算法模块。”顾北的声音变了调，他把整块胸甲掀下来扔到地上，手电筒往里照；“你看，胸腔里只有传动杆、齿轮组、结构支撑架，没有主板，没有处理器，没有存储芯片，连一块电路板都找不到。”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另一台机器人旁边，撬开胸甲，没有！
第三台，没有！
第四台，他使唤玄武把它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把颅骨掰成两半，里面是空的，只有几组控制面部装甲开合的连杆和弹簧，一双复眼，但没有图象处理模块，没有语音合成电路，什么都没有。
“这不合理。”顾北把那颗空脑袋扔在地上，双手叉腰，扫了一圈满地的残骸；“一具能跑能打，能搞伏击的机械躯体，大脑呢？意识模块呢？数据内核呢？这些玩意儿靠什么思考？靠什么识别目标？”
“这不合理，这怎么可能，一个机器人空有这一身的机械躯干，那个最重要的意识模块居然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