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阿宁的消息在早饭后到了。
她说药装好了,准备往村口走。
沈拙把种子袋放进衣袋,短锄搁回门边,先下了那几级石阶。到韦家门口,她正和屋里的人核最后两包,能交的一大包,留作样品的另扎着,袋口写的数没有混到一起。
他没伸手去改她的绳结,只把横在路边的空匾挪开,让袋子能过。
“你不是下地?”她问。
“还没出门。”
“锄都靠到外头了。”
他往自家那边看了一眼,柄头果然露在门框旁。
她提起小的那包,没再拆穿他。
村口停着班线车。司机下来搭把手,将大包放到不挡过道的地方。她把样品留在脚边,标签朝外,坐下又俯身看了一次,没有让鞋碰到。
沈拙站在车窗外。
“到了先歇一会儿。”
“到了先交货。歇下来,人家忙别的去了。”
“那交完歇。”
她朝他看过来,车里另外有人笑着让司机等一等,还有一袋米没搬上去。
“你昨天新买的种子,今天别全用完。”
“就用一点。”
“留给地,不是留着等我回来数。”
他应了,等车门关上才往后退。车往前走时,她从窗内举了举手机,没有探身出来。
回到门边,短锄还在,种子袋隔着衣料贴着肋侧。折好的纸和铅笔一并放在袋旁。他把水灌好,沿着去李长顺那头的路下去。
“我当你又往后坡去了。”
李长顺站在篱外,接头已经检查过,管子盘着,水没放。
他没问沈拙为什么来晚。地边两道浅行还在昨天下锄的位置,插杆投下一道细影,篱根的土没动。
沈拙将种子袋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拆开。
袋里细小的种子落在折起的纸上,碰一碰便滚。他找了两片旧瓦放在路边,一片写“下甲”,另一片写“下乙”,先把这块地和后坡那两道分开。
旧的“一”“二”不能改。九处和五处的苗位,仍是那次试过以后长出来的。
看他数出两小撮,篱边的人问留这么宽干什么。
“留脚。下回从哪边看,不用踩进去。”
“这一点菜,卖不了几口。”
“先种这点。”
他一粒粒放好,每边十二粒,余下的种子收回袋里,折好袋口。纸上沾了一粒,举到光下才看见,又用指甲轻轻拨回去,没算进已下的数。
两边浅浅覆过土。李长顺接上管子,往桶里放了些凉水,关好阀,才进屋拿碗。碗洗净,两次舀平,慢慢洒下去,水进了土,没有从行尾跑出来。
“上午这头有太阳,午后那头也有。”李长顺指给他看,“篱笆底下一直背着,就这几步不一样。”
沈拙看过影子,在纸上画了竹篱的位置。两条行都在篱笆内,水槽单画在旁边。
下种做完,李长顺还要去收另一头剩的老菜。他把盛水的桶提到一旁,没留在行头遮光。
“你山上不是也要下?”
“现在去。晚些再来看一趟。”
他拍过两道新行,带着封好的种子回去。到了后坡,先从平石外看旧瓦,仍是一号九处、二号五处;原来的裂口没有扒开,横枝里的落叶也没动。
新的位置在五道菜沟旁,前些天已经拣过根。他另分两小段,将同袋种子照数放下,浇过水。两片旧瓦分别写“上甲”“上乙”,插在行外,没挤到原来的一号、二号旁边。
回到老屋,纸上已经画着两处地方。
下边离水近,路好走;上边的根没全清,歪树投下的影子也不同。哪边先出,不能只从一项看。他把这些分开记,剩余种子收进屋里。午饭后,他洗净指缝里的泥,灌好铝壶,刮净锄刃,才再出门。
再下坡经过韦家,收好的晒架空了两层。她常站的位置让出一块亮地,没人从门里问他今天又弄了多少。
他脚下慢了一点,接着往篱笆那头走。
李长顺还没回来。
隔着短竹竿,早晨的新行一眼能看全。两块小瓦没有移,湿过的土表面浅了些,细小的洼还留着。昨天下午那道篱影已经挪到另一侧。
沈拙放下短锄,先绕着看水路。槽里干净,没有新放的水。刚才走这一路,两只手都能攥紧,虎口虽留着旧痕,抬臂并不费事。
他蹲在下甲外,等呼吸平下来。
上回只做一次,隔了许多日子,两道沟却一直留着。若始终站在旁边等,等来的每一回白,也只能记成又看见了。
他从口袋取出早晨画地的那张纸,翻到背面,写下“第二次”,时段也记了。这才打开手机录影,放到不挡阳光的石上。镜头里有两条行,也有自己伸过去的手。
他没把整套数目硬接到底。肩膀放下来,呼吸仍照平常能做到的长度,数乱一口,就等它自己过去。右手轻放在下甲边上,指头不掘土,只贴着浅层土面。
到掌根开始发酸,他停了。
那一点酸还不重,他却先把手收回膝上。没补第二遍,也没转到下乙旁边照着再做。
地面没有变化。
手机仍录着,两块瓦和早晨的水痕都在。他坐到地外的石坎,想把袖口往上折一折,指尖捏住布边,却没一下提起来。
这回不是裂口硌着掌心。
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让整条胳膊先落到腿上。手指能动,合拢得慢。上午放种子时,一粒贴在纸背,他能轻轻挑起;现在捏住一小撮衣料,都得重新使劲。
篱外传来脚步。
李长顺提着一捆拔下的老菜,走到短竹竿前,看见他坐着,把东西放到了篱下。
“头晕?”
“没有。手软。”
“刚才还好好的。”
他过去看了看没再动过的短锄,又看沈拙搁在腿上的手,没有让他扶着站起来。
“先坐着。”
李长顺回屋拿来干净碗,倒上晾过的开水,放在他左手旁。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喉咙才没那么干。
早晨的泥洼仍在,下乙边上落着一根细草。
李长顺正要俯身去捡,手停在半空。
“这儿怎么白了一点?”
沈拙顺着看去。
下甲的浅行外沿,一线白从指头刚才贴过的位置抬起来。很薄,沿土皮起了一小截,到了泥洼边便散开一些。
李长顺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站到另一侧看。
“谁倒过热水?”
“上午那桶凉水。后来没加。”
说话间,那线白散掉了一半,剩下的一点贴着瓦边走。石上的碗在他左手旁,地和碗之间隔着一小段干土。
李长顺蹲下,手掌停在土面上方,没有覆上去。隔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对面那条。
下乙没有白。
两道泥洼是一起浇的,水来自同一桶。篱笆的影子从边上移过,白色没有随着影子铺开,只在下甲那一小点又浮了一回。
这回两个人都看着。
手机放在石上,镜头朝着土行。小小一截白就在画面里,才到瓦片缺角,便向外散了。覆过种子的那层土没有顶开。
沈拙没有去追最后那点白。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在一点点松开,掌心却仍空乏,扶不住石头边。
蹲在对面的人看过他,又看地。
“你以前见过?”
“后坡见过两回。还不知道是什么。”
“你没带那边的土?”
“没有。种子今天当面开的,水也是这里的。”
碗被往里挪了挪,离那两条行更远些。
“那先别再弄。”
“今天不再做了。”
他答完,左手便去拿手机,右手仍留在腿上。地面白过的那一处还要留着,不能因为急着看第二回,就再给它添一遍。
白色停了以后,李长顺用上午接水的空桶拦在入口外。
桶没扣在地上,两块瓦也没盖住。谁走进来,先看见的是路口多了件东西,便不会顺脚踩过去。
“我这头来往就几个人。”他说,“先叫他们别往里面倒水、堆菜。不是说里面长了什么好东西,只说你在试种。”
沈拙把视频放给他看,从自己摆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