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再种多少?”
李长顺进屋后,问的就是这一句。
沈拙将碗往桌里挪,让出一块空处。昨夜写的“扩种”还在本子上,底下没有数。
“先把能顾过来的种上。”
“还是后坡?”
“地没清完。水要挑,路也没定。”
李长顺没有坐那条空凳,先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坡上的菜地。刘伯把人领到便走了,屋外没人接话。他回过身,将手里一只空种子袋放在桌上。
袋口已经拆过,背面的字让水洇掉一点,剩下的还能看清。
“我那头有一截刚收完的地,比你这里平。水在旁边。你肯不肯换个地方种一回?”
沈拙没去拿袋子。
昨天村店还问他能不能凑一篓。今天若只添两道沟,下回便也许不必让人等到没菜可卖。可他连自家那两道试沟的差别还没弄明白。
“你想让我替你种?”
“先种一小块。种得出、顾得过来,再说一季怎么做。别一来就把地全翻了,最后还得我收拾。”
“你自己那头不接着种?”
“也种。我那地又不是才有的。”李长顺用手指抵住种子袋,没朝他推,“老菜收了,新的一直没续上。我那边顾一头,空一头。你若只想种够自己吃,就不用多跑这一趟。”
他伸手把门边那条凳拉过来,终于坐下。
“还有件事先说。老七是我表亲。”
沈拙抬眼看他。
“老七跟我说,你们前天往下绕了一趟,图没画完。”
“上头暂不清挖,下头还要量。”
“我知道。图是他的事。我那一截地,不挨你这边公沟。”
话说完,他等着。桌上的空袋子卷起一边,旧折痕压着字,他用指头捋平,没再往前推。
“先去看地。”沈拙合上本子。
“这就对了。坐屋里说,连哪边晒得到太阳都不知道。”
他把袋子收回衣袋,起身时,顺手将凳脚从门槛边移开。
地在村路另一头,隔着几户人家,已经看不见老屋后面的歪树。
竹篱下有一畦老菜,最外侧收空了一截,土面留下几颗折断的根。靠里长着几棵没拔的,叶子带着虫孔。篱外一条窄沟,石槽底下留着一摊水,没有漫进地里。
李长顺推开拦路的短竹竿,等他过来,才把竹竿搭回去。
“这一片平时我种。今天只看空出来的这头。”
沈拙蹲下,拨开一小撮土。上面干,下面略潮,指头碰到两枚细石。他没拿颜色去比后坡,只沿着低处看水能不能退出去。
“这槽里的水从哪里来?”
“院里的管子放过来,昨天洗东西留的。这会儿没开。浇地另接,你要试,记你用了几桶。”
他指了指门内,接头和阀都露着,不是从山上引来的暗水。
“下雨,篱根那道小口不能堵。我这边有菜,你翻自己的,别把泥扒过来。”
沈拙踩在畦外,绕到另一头。这里到村路只有一小段,不用背着东西在石坎上侧身转弯。若要多种,确实比后坡省脚程。
他把脚往地里伸,又缩回来,先指那几颗老根。
“这些清掉,先用一截。我出种子和工,水钱按你说的记。没试好,不把后面这一整畦也占着。”
“别忙着算出几个钱。你也就卖过那六斤,我没说要你先交一季租。”
“试这一截,和以后怎么种,分开说。”
李长顺看了他一会儿:“行。先试这一截。”
他用鞋边在原有的畦头比出位置,界线落在空地内,没有碰篱笆下仍长着的菜。
“想快些看,你山上不是有苗?搬几棵下来,省得从头等。”
沈拙的手正停在一颗旧根上。
一号九处,二号五处,苗和瓦片都留在原来的地方。若挖几棵带土搬过来,确实能早看见绿,搬完以后,上面那两道却再没法照原样数。
“那两道不搬。”
“怕伤苗?”
“有这个。也怕搬了以后,两头都说不清。”
“你要比?”
“拿同一包新种子,这头下一份,后坡另外找地方下一份。原来的留着。”
踩在地边的那只脚收了回来,留下一道浅印。
“新下的,得等。”
“都得等。不能把看着现成的搬来,就说在这里也种成了。”
旁边那几棵菜让风吹得轻轻碰叶。他们站了一会儿,李长顺弯腰把一颗松动的旧根提出来,放到篱外。
“就是我平常种菜的土,不另换好的。你肯做,就从这里开。”
“做。”
这回沈拙答得快。
李长顺没有接着往后许。他指指路边那堆旧菜根,让今天先清净,明早才好下种。这里不是没人做过活的空白地,借到手以后,也有立刻得做的事。
沈拙没有急着拔第二颗,先用手机将空畦、竹篱和旁边还长着的菜拍在一起,又照了进出路和水槽。李长顺站到一侧,让他把地边拍全。
“你也留一张。”
“发我。”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照片发出去,李长顺放大看过那截地,没有把整片篱笆都圈给他。
从新地出来,他又沿岔路走了一遍。去那里不用攀石坎,走回老屋却仍要上坡;真把两头都种满,水好挑了,来回照料的路不会自己少。他在岔口停了一下,把回家的近路认准,才往村店去。
沈拙买了一小包苋菜种子。
女人从架上拿给他,问山上那几道是不是已经摘空了。他说还没齐,旧茎上的嫩芽仍短。
“那这包别又一气全撒下去。”
“分着用。”
付过钱,他把找回的硬币揣好。今天花的是试种的钱,不是昨天还没挣到的那一篓。他站在店外看了一遍袋上的字,没有拆封。
韦阿宁正在巷内收药袋。
一只装好的靠在门边,返工的另放,没与它扎成一捆。她低着头给袋口的纸重穿绳,绳头磨散了,穿两次都没过去。
“新买的?”她先看见他手里的袋子。
“明天往下边种一点。”
她手停下来:“不在后坡?”
“李长顺那边,空着一截。我先试,没答应替他种整片。”
“他肯借?”
“肯。以后若一起做,还得另谈。”
她将绳头在纸背压拢,终于穿了过去。拉紧时没使狠劲,纸孔没有破。
“原来的试沟也搬?”
“不搬。新买一包,两头都用它,先把菜种出来。”
“你不是已经种出来过了?”
“就在那一块。”
这句话说完,他才发觉自己把种子袋攥得有些紧。纸边起了折,他将手松开,抚平那一点。
她看见了,却没替他说第二遍。
“我明天一早去镇上。”她指了指两只分开的药袋,“先交能交的,返工这点带去给人看,不混着称。”
“当天回?”
“办完再看。上回跟你说了,定下来会告诉你。”
“我没忘。”
“那还问。”
他把种子袋换到另一只手,瞥见她纸上有一行被擦过,重写的字压着旧印。
“怕你只说定了,不说什么时候。”
韦阿宁没再低头,隔着门前那道阴影看着他。屋里有人搬匾,木脚磕了两下,她才回过身,把小袋移到不会被碰到的墙边。
“车到了我发你。”
“好。”
她又把绳结拉了拉:“明天别等我去给你数苗。我这边也有一堆数要核。”
“还没下种,明天没苗。”
“那你倒有空回消息了。”
他说有。她听见,嘴角弯了一点,这才抱起药袋往里走。
下午那一趟,他带了短锄和水,没有再把口袋里的种子一并带去。
李长顺还在篱下,见他来,把地里的旧竹插杆收到一处。两人各自清自己那边,挖出的菜根摊到外面,没有趁便动旁边仍在长的几棵。
这块地以前种过,不用像后坡那样处处先找石洞。可刃角走到篱边,一条老根还是牵住了锄,他顺着清出一截,另一头钻进篱根,便绕过去。
李长顺站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