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水珠又往上挪了半寸。
沈拙蹲在墙脚,指头还没碰到石缝。韦阿宁把杯子放在干石上,拿出手机,先拍下檐柱和两只盆的相对位置,才对准那粒水。
“别挡着。”她说。
他往旁边侧身,裤脚擦过门槛。水珠沿一条发黑的细缝缓慢爬到旧垫石上缘,停住,随后散成一片深色。上方的灰土没有水落下来,旁边另一条裂纹仍干着。
“你刚才关阀没有?”
“取完水就关了。”
“再看一遍。”
墙根的进水阀仍朝原来的方向拧紧,水龙头下的石槽干着。沈拙拿碗接在龙头下面,拧开一点,先有一阵空响,随后细流下来。他关回去,接头外面擦干,等了一阵,没有新水沿地面漫向后墙。
阿宁把录像退回刚才那半寸。
“要说这水逆着走,我跟你都看见了。要说它从哪里来,咱们还不知道。”
他望着石缝。墙外挨着旧竹槽,先前那口干缸的外壁也湿过。那时他还在老屋铺床,连灶里有没有米都不清楚。如今卖菜两回,账上记着四十块实收,墙里这条路仍没查通。
“外头能绕过去。”他说。
“天快暗了,先看脚下。”
他拿上手电,和她从院门绕到后墙。没有翻旧篱,也没从地基底下掏土。段叔以前让他别在树根下撬石,他一直记着。
后墙外长着短草,旧竹槽斜钉在土墙上,半边槽口缺了,草根缠住另一头。靠墙的地比两步外深一点。两人各站一块硬石,阿宁用灯照住槽底,他拿树枝将浮在上面的枯叶拨出,枝尖没伸到墙缝里。
一团烂叶松开,积在槽口的水慢慢往外溢,沿着原来断掉的竹缘落到草根旁。水不多,泥上仅亮了一小截。沈拙把手电压低,看水顺坡向低处走,没有再绕回墙脚。
“这截落叶堵了多久,谁也说不准。”阿宁说。
“院里那粒水是往上爬的,外头这股还是往下走。”
“也可能石缝细,能把水吸上去。”
他点头。竹片吸水、布条吸水,他都见过。可石缝里究竟有多宽,谁也没量过;眼睛只看见一滴水,不能说墙里有一条能听他话的水路。
她用手电扫过墙脚,忽然停住。
一条细细的湿色从垫石背面钻出来,顺着旧灰缝拐向院内,刚到转角便被苔迹盖住。另一条旧竹槽原先通向哪里,还埋在草底下,看不见。
“这墙不能再湿了。”她说,“床就靠着这边。”
沈拙低头看脚下。墙根泥已经松,继续掏一块石头,可能把垫着的整截都掏空。他拿起刚才拨出的烂叶,放到路外,转身沿现成的浅沟往下看。那沟在院门旁通向低处,里头挤着一把断藤。
他用树枝挑出藤,把沟口露出来,试着倒了半杯此前接的凉水。水顺着沟底往路外流,停在原来能排走的草窝里,没有倒回墙脚。
“先让表面这点水有路走。”他说,“墙下的别碰。明天请段叔来一起看看旧槽。”
阿宁伸手拦住他要去拿短锄的动作。
“你右手今天没发软,不代表能挖墙。”
“我知道。我只想把这段草挑开。”
她看了一眼挪到一边的烂叶:“已经够了。你要真担心屋子,明天先找懂砌墙的人看,不拿这道缝试手。”
他把枝子放下,没再去撬石。两人回到院里,檐柱旁的湿色还在,却没有继续涨到木柱上。沈拙进里屋,蹲下摸了靠后墙的床脚。木头是干的,床板底下却有一小片旧潮斑,指腹一擦掉了几粒灰。他拿手机将床脚、墙角一并拍下,明日让修墙的人看。若只顾着追那粒水珠,真把床脚泡坏了,夜里睡哪儿都成问题。
天光渐暗,原先能拍清的那一道纹路,渐渐只剩一道黑线。
* * *
回灶房时,阿宁将袖口卷起来,先摸米瓮底下的剩米。
“你不是说今晚给我炒菜?”
“忘不了。”
“刚才一路拿手电,我当你又要守墙守到饭凉。”
他去把上午摘的嫩梢择好。菜量不多,两人吃够了,却留不出下一回送村店的数。他将虫孔多的叶挑在一旁,能用的泡过水,沥在竹篮里。阿宁没抢锅铲,坐在门边替自己的药材账补完最后一个数字。
油下锅时响了一声,他反射性地握紧右手。阿宁抬头看他,他便把手举起来给她看:“能用。”
“别每做一点事都向我报。”
“怕你又以为我逞强。”
“看得出来,你是想让我放心。”她合上本子,“可我又不是来验你能不能握锅铲。”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菜在锅里翻出一点焦边,赶紧收火,第二铲才翻得顺。她站起来把两只碗放稳,没说哪里不好。
吃饭时,屋外黄豆叫了一声,又从门槛边探头。看见两只碗都端着,便原地坐下。阿宁说它今晚倒守得早,沈拙应着,饭却吃得比平时慢。
她拿筷子轻轻碰他的碗沿。
“怎么了?”
“墙边出水,不知道会不会伤屋。”
“还有呢?”
他朝她看了眼。上午有人拿假苗订金找上门,卖过两次菜又还不起那笔钱。眼前有人坐在自己的桌旁,听他说话,可他仍有一种要先把难题做完才配歇下来的旧习惯。
“明天你忙不忙?”
“上午翻药,下午去镇上核一笔退货。你想找我?”
“想。没事也想。”
她笑了,没拿这句话逗他,只说下午若赶得及,回来一起去看黄豆是不是又蹲在灶口。黄豆听见动静,站起来摇了摇尾巴,仿佛听得懂自己被提到。
沈拙看着门口那条狗,觉得老屋终于不像只有一口缸、一张报告和一堆做不完的活。阿宁把最后一点菜夹到他碗里,他没有再推回去,吃完两人才洗碗。
这晚她回韦家整理药袋,没有留下过夜。走到岔口时,沈拙送了她一段。两人牵着手沿石阶慢慢走,到了她门前,阿宁先亲了他一下。
“今天陪你看墙、吃饭,不是我以后得来替你守着这里。”
“我晓得。”
“你要把房子修好,是你自己的事。我有空就来,不是因为你少一个人做不成。”
沈拙没有说一定给她建多好的房子。他想着明天要去找段叔,看过墙再算材料钱,也想着等自己把第一批能稳定卖的菜做好,想请她坐在檐下,不必总闻着返潮的泥味。
“等我把这道墙弄妥,你再来吃饭。”
“墙没弄妥,我也会来。”她说,“但该请人修的,还是请人修。”
* * *
第二天段叔来了,先问人有没有乱挖墙脚。
“没有。只清了外头浅沟的浮叶。”
段叔蹲着看旧竹槽,拿手指敲了敲完好的那半截,听出空响,没往里面探。他认得这槽,早些年有人拿它把上坡滴下来的水引到缸边,后来断了,水路早就废了。
“废了这么久,又湿起来,得找人看看墙。”他说,“这里靠地基,别为了找泉从哪儿来先把屋掏空。”
两人约好请村里懂砌石的人来看。段叔没有替他认定是泉眼水,也没说祖父早知道什么。沈拙将昨天的照片放到早上的同一角度,干净的浅沟里只积了一点潮气,内墙那道湿痕没有再升高。
这时岩小满来电话,问付了二百九十九订金的妇人有没有再上门。沈拙说申诉仍在办理,自己没收到钱。她答应提醒对方继续留支付记录,不在公账里记成沈家的销售。
“你后墙那边别乱改公共沟口。”她又说,“谁家的墙谁先找人修,公沟要动还得按登记走。”
“先不挖。”
挂了电话,他坐到檐下,重新翻开本子。墙、苗、卖菜三栏挤在一页,哪一样都不是一张照片能算清。他撕下一小截废纸,放在石缝下,试着看下午还会不会有新滴落。纸没有贴进墙缝,更没涂颜色进去。
太阳偏过去,纸仍干着。
他正要收纸,门外响起李长顺的声音。
“阿拙,先别守那滴水了。”
李长顺拎着一只旧菜筐站在门边,筐里只有两把从篱边收下的普通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