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山村养灵气 > 第49章 这张报价单
  沈拙的笔停在纸上。
  第一页写着三十六孔育苗、记录时间、成苗数量与坏苗数量,下面空着劳务费。第二页却把“方法”和“数据”并在一起,后头跟着五个字:委托方独家使用。
  “这个‘方法’,指哪一种?”
  罗师傅的手还扶着盘沿,听见问话,先把纸转回来。他五十来岁,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育苗土,刚才说起坏苗时很干脆,到了这句却停住了。
  “棚里用上的办法。”
  “只在这三十六孔里用,还是我以后种菜也得问你?”
  “这还没谈到以后。”
  “纸上没有写只限这一盘。”
  棚门口有风,塑料薄膜拍了两声。架上两盘新苗斜着放,一盘密,一盘空了好些孔。罗师傅抬手把空的挪稳,回来看那张纸。
  “是老合同改的。县里有批货以前让人照看,怕教会了方法,转头给别人做,就添了这句。”
  “我连什么结果都没做出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做成。”沈拙把手指放到“试验期间”四个字上,“现在签,连还没有想出来的法子都算进去了?”
  罗师傅把纸折回一角:“你年轻,倒比谈过几次买卖的人看得细。”
  沈拙没有笑。二十四元加十六元,卖菜总共进过四十元,刚够让他知道有人愿意按斤掏钱。桌上却有一张纸,愿意给他工钱,也要先把以后怎么做的权利写走。
  他去镇上这一趟,车费是实打实花出去的。家里的五道菜沟还要等侧芽,失去临时岗位以后手里有些结算的钱,却禁不住每个月只出不进。三百六十若真能挣到,是他第一次凭自己整理的方法与工夫拿到的委托,不是靠别人可怜。
  所以这几个字才更不能随便签。他想收的是一笔小工钱,不是拿一纸未知结果换别人替他决定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想起检测那天的表格。三级、四级的人可以直接谈岗位,自己连申报的一栏都点不进去。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请他坐下谈,又轮到他亲手决定该不该把名字写上去。
  “先谈这一盘。”他说,“种、盘、棚你出。我照你们说的记完整,坏多少也记;你要用这批记录,我不拦。可我在自家地里的东西,不算进去。”
  “你想拿别人的盘学会育苗,再去给别人做,我也得有个说法。”
  “你给的是劳务钱,还是买我的方法的钱?”
  这回罗师傅没立刻答。
  棚里有人喊水管漏了一截。他应了,走进去拧紧接头,又把积在盘架脚边的水扫向排水槽。沈拙跟过去,见他先拿指头试了试孔底,才决定哪一排暂时不添水。
  这人不是光会在纸上讨便宜。上次坏过一盘苗,他每天还得给客户交代;苗长齐了算钱,空孔也有人问。把失败写出来,确实需要工夫。罗师傅开这张纸,有自己的顾虑。
  “以前替人带过两批。”对方洗完手回来,“我教他分批出苗,他后来转头给隔壁做,客户以为还是我的棚管着,苗出了问题来找我。后来我就要人签清楚。”
  “那就写清是谁负责哪一批。”
  他从包里取出自己保存的那几张全景。李长顺借的是一小截地,车轮压坏过下乙,留下的坏位没有用新土抹平。两张照片上,他把位置都标了出来。罗师傅看见坏掉的那一行,问他为什么还留在本子里。
  “因为那次已经发生了。以后有人问起,不能只让他看没坏的一边。”
  罗师傅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出了事就知道难。”
  “出事先看记录。水是谁放的,棚是谁管的,哪个孔坏了。也不能因为怕出事,就让我以后种自己的菜都先问你。”
  两人都没再拿笔。
  * * *
  罗师傅带他进棚,先看那盘出得稀疏的苗。
  三十六个孔里空着不少,剩下的叶片高低不齐,有的根脚发黑,有的只是晚出头。盘沿的日期还在,旁边贴着一张浇水纸,前两日记得齐,中间有一天被水浸湿,看不出是谁添过水。
  “上回那批就坏在这里。”罗师傅指着被洇糊的一格,“换班的人以为没浇,浇了第二遍。出苗少,客户来取时退了半盘。我赔了种和土,还得把两个人的工钱照发。”
  沈拙靠近看,没有伸手扒开坏苗。“你要找人,是想有人每天替你盯,还是想换一种种法?”
  “先要人把坏在哪天写清。有人说你的菜卖过两回,坏的没混进去,我才肯问。你要真有特殊法子,我也想看看。但我不拿你家的盆赌这一批。”
  “那就别在合同里买那盆。”
  罗师傅叹口气,指向棚边的旧板凳。“坐下,重算。”
  第一张纸拿回来,对方提笔在劳务费后写了三百六十。
  “十八天,从下种算。开盘、复看、拍全景和交一份记录。你别天天往镇上跑,我这边的人照常浇水,你来三回现场,其他时候我每天按同角度拍照给你。结果好坏如实写,记录交齐再结。”
  沈拙没有因为看见三百六十就拿笔。上回来镇上,光乡镇车来回便要三十六,三趟就是一百零八。扣掉路费,剩得不多,何况还得算他自己的时间。
  “跑车的钱另算?”
  “来回三趟的车费,有票就照实报。不另叫你每天守棚。”
  “先付多少?”
  “做完结。”
  沈拙看向自己放在桌边的包。里面那包种子是他买的,早上出门还算过钱。若中途付不起车票,又天天给人送照片,不管最后签不签,亏掉的都是自己。
  “这不是我能先垫十八天的活。可以先付三分之一,余款交齐记录再结。我哪天没按约定来,你也能留着尾款。”
  罗师傅笑了:“还没给我育一孔,就想着要定钱。”
  “你要我交的是工夫。我要你先付的,也不是买苗的钱。”
  棚外有人喊罗师傅接电话。他没有走,拿起手机接通。电话那边问一批菜苗什么时辰能送,他答应下午再核数量,不肯隔着话筒报满盘。
  挂断,他看着沈拙,收起笑。
  “你倒跟我做生意一个路数。先说办不到的,再说能办的。”
  “办不到的若不先说,别人只会记住答应过。”
  对方把费用纸翻过去,写了两笔:启动一百二十,交记录二百四十。旁边添一句,实际车票另报,最多三趟。
  沈拙把数字读了一遍,没有立刻当作已经到手的钱。票价和工时能对上,才叫一单活,三百六十不是扣掉成本后的利润。
  * * *
  回村那趟车里,人少。他靠着窗坐,手机里是那两页纸的照片。
  原来那句“独家使用”仍在第二页,罗师傅答应回去改,并没当场划掉。费用也只是口头商量好的数,纸没签,钱没来。一路上他把两张照片翻了几次,最怕自己记住的只有三百六十,把后面那几个字忘了。
  巷口黄豆正趴在灶房门外,见他提着包,跑过来闻了一圈。没闻到食物,它便把头转开,继续在阴处趴着。
  韦阿宁在自家院里翻药匾。她将返工的根片单列,正好收完最后一匾,见他回来,把洗过的手在布上擦了擦。
  “谈成了?”
  “谈到一半。”
  他把两张照片给她看。阿宁先看谁出种、谁放水,看到末尾那句,眉头收了一下。
  “你卖了三十六孔的记录,就不许在家再记?”
  “我也这么问。他说改。”
  “那等他真改好再签。我们家交药时,出多少写多少,没有谁交一匾,就把以后所有晒法也卖出去。”
  “我怕他嫌麻烦,改完又不肯要我。”
  阿宁将纸递回他,没有立刻安慰。“你真想接?”
  “想。这是头一个人说肯付工钱,不是拿二百九十九买一盆传说里的苗。”
  “那你更该把它做完整。”她朝空着的药架看了一眼,“不签不等于不能谈。你不是已经把他那盘失败的账问明白了?”
  他应了一声。阿宁没替他拨电话,也没有说谁一定在占便宜。她还有一批药要交,不能因为爱他便替他去镇上讨价。
  “晚上来吃饭?”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