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傅看见沈拙的背包,先往他身后望了一眼。
“盆呢?”
“在家。”
“昨晚电话里你说了。我还想着你见了人会改主意。”
棚门口摆着一张洗过的长桌,桌上两份纸,旁边是一盘空的三十六孔育苗盘。沈拙将软面本、先前自家用过的种子包装和几张打印的记录放下,空出一小块地方。没有哪只陶盆,也没有一片会发白的叶。
罗师傅低头看了眼纸,终究没有让他掉头回村。
“人马上到。先坐,别等会儿叫我替你圆话。”
来的是个瘦高男人,姓何,在县里几处育苗棚做过验苗和收苗记录。人到以后先洗了手,绕棚看了一遍,走到那盘曾经坏过苗的盘前,指着空孔问是不是都算了损耗。
罗师傅说算了,何师傅才转头看沈拙。
“听说你手里有一盆坏苗,后来自己又长起来。怎么没带?”
“还在长。以前挪过土,也出现过不明白的现象,不能拿这一株当别人也能做成的证明。今天谈的是普通叶菜试做。”
“那你会什么?”
这个问题比罗师傅拿出的第二页还难接。
棚外有农户送回两只空盘,说上批空了几孔,却没留照片。何师傅听见,朝他扬了扬下巴:“卖苗最难的不是长得漂亮,是出了问题说得清。别只靠嘴。”
他从昆明回来时,只有三张未列级报告。后来辛苦种出六斤菜,收二十四元;第二回四斤,收十六元。眼下若把“灵苗”说得神乎其神,或许有人愿意掏钱看;若老老实实讲自己只能种普通菜,眼前这张桌子也可能留不住。
他把两次卖菜的记账页摊出来。
“会按时候播,知道哪次该停水,出得差也不把坏的藏掉。我做过两处试种记录,种子数量、土、水、照片都尽量留着。做成的少,弄坏的也有。”
何师傅只挑几张时间接得上的照片,问同一株叶子的缺口为何换了位置。他解释是拍摄角度不同,也指出没对齐的地方。对方要他把容易误判的那张留着,不能以后挑着交。
何师傅翻了两页,看到下乙被车轮压坏的那条,停了下来。
“这处还写着‘原对照作废’?”
“车压过,再补种也不是原来那批,不能当作没发生。”
“那家里白过的两盆呢?”
“有照片,但不够说明培育效果。分盆、伤根、晴雨都变了,哪一样起作用说不清。”
何师傅把记录推回他面前。“你没急着把好看的两页单挑出来。行,先看你怎么做这盘。”
罗师傅一直站在旁边,这才伸手将空盘转了半圈。
* * *
他没有立刻撒种。
他先问是不是同批种子,基质从哪袋取,谁负责日常开棚、添水。罗师傅把正在用的一包基质搬上桌,袋口原样扎着,又拿出供种的包装袋。何师傅将两个批号写到纸上。
“你要比较哪一种法?”
“先只改一件事。”他指了指棚里那盘空孔,“平常覆土稍厚,我想用同一批土试一组浅些的。其他照同样的水和光,不能这边添一次,那边又添两次。”
“分十八孔和十八孔,一边一半?”罗师傅问。
“不要整半盘分开。”
他拿铅笔在六行六列的小格里交错写上甲、乙,正反位置都有。甲按罗师傅平常的覆土方式,乙按他提议的略浅方式;哪一格是什么,播前就在纸上写好,不等出芽再挑哪边好看。
沈拙想了想,又把两组标记的朝向写在盘沿上。只要照片里认得出甲乙,任何一方都没法等苗出来再换名字。罗师傅问他是不是不信任棚里的人,他说不是,过十来天自己也可能记混,留下来是防大家都凭印象说话。
何师傅接过纸:“这回只看覆土厚薄。若明天棚顶漏了,照实记下来;漏到哪格,连位置也要写。别只记苗。”
“是。”
罗师傅把播种勺递来。三个人按纸上位置逐孔做完,种子从同一个包装袋里取,盘上的字朝着棚门。沈拙负责放种和记数,罗师傅盖土,何师傅复核标记。最后数过三十六个孔,没有临时补撒一把,也没往某一组挑漂亮的种子。
水由罗师傅棚里的人照约定添,第一回就在三人面前完成。罗师傅提起水壶时,沈拙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又收了回来。自家那套数息的方法从头到尾没有用,泉眼的水也没有带来。
这是一盘普通种子。
他在记录最上方写下这六个字,字迹比平常稍重。
“这就完了?”罗师傅看向他。
“开始了。长齐还是长坏,还得等。今天没人能报成苗数。”
何师傅将盘放回架位,给四个角拍照,镜头里留下棚门和旁边那盘坏过的苗。他把照片发给罗师傅和沈拙两人,确认各自收到了原图。
“我只能帮你们看试做有没有按写下的办法进行。”他说,“往后长势好不好,不由我今天签个字就算数。”
罗师傅没再问那盆奇苗。
* * *
真正要签的纸,比播一盘种子花的时间还久。
罗师傅将新打印的两页摊开,独家使用那一段已经划去。换上的文字写明:只涉及本次三十六孔普通苗的管理与记录。盘、种子、棚属于罗师傅,双方各留完整记录;棚里可以用本批记录改进日常管理,但不能把沈拙在别处做过、以后另外做的方法一并算进去。
“照片呢?”沈拙问。
“本批用来核账、给需要验货的人看。”
“不能剪一张好看的,写成‘灵苗包活’拿去收钱。”
罗师傅有些不耐烦:“我做的是育苗棚,不卖这套噱头。”
“前阵子别人已经拿我家两株苗收过订金。钱不在我这里,人却先找上我家。”
何师傅听到这里,将笔放下:“那就添一句。本批照片对外宣传,事先双方确认;不得声称有未验证的功效。”
罗师傅看了看两人,拿起笔加上了。
下一处是三百六十元。
启动一百二十元,按约定做好十八天记录后付二百四十;成苗率高低不作为扣掉劳务费的理由,故意漏记、擅自改变约定操作另说。来棚核看的往返车票另报,最多三趟,罗师傅负责每日拍照与照常管棚。
“万一下雨把棚顶掀了?”沈拙问。
“我的棚我修。”罗师傅说,“你按实记就行。别让我出修棚的钱,还叫你赔。”
“万一有一格本来就不出苗?”
“留空,记空。你不许往空里补一粒,等我收的时候当原来就出了。”
沈拙点头,这才把名字签上去。他的字落在空白处,没像在仓库交工牌那天那样急着把纸递还。
何师傅作为当场核对过程的人,签在见证栏,没有替双方保证以后一定成功。罗师傅把文件拍照发给两人,自己保留原件,另一份给沈拙带走。
手机响了一下。
【收款:120.00元】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先是一阵轻,随后又生出一点不安。卖菜的钱是一斤斤过秤换来的,这一百二十块是别人先相信他会把十八天的活做到最后。钱到账,事情反而真正开始。
他又翻回首页看了一眼自己签的名字。那行字既不在岗位排名里,也没有谁替他填等级;它只表示十八天的事从今天开始。做不出来,照片也得照拍,空孔也得照数。没有哪一项允许他提前把三十六孔都写成绿苗。
他没有把三百六十写成已经赚到。软面本上只记:育苗小试启动款一百二十;余二百四十,未结;交通另核。
写完,手机又响。
韦阿宁发来消息:今天吃过饭没有?
他回:吃过。签了一份十八天的小试,先收一百二十,不卖家里那两盆。
那头回得很快:下次给我看纸,不是查你赚多少,是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他笑了笑,将合同折好放入背包的里层,没有把它压在种子袋下面。
* * *
去客运站的路上,罗师傅追了出来。
“你今晚回村,别把这盘忘了。明天我给你发第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