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颗烧熔的白炽火球,死死钉在靛青色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正中,将无尽的光和热,以一种近乎暴虐的方式,倾泻在这片被遗忘的、滚烫的边境雨林之上。空气是粘稠的,灼热的,仿佛被煮开的、带着腐殖质甜腥气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片,从鼻腔、喉咙,一路切割到肺叶深处,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憋闷。汗水早已不是滴落,而是如同决堤的溪流,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酸腐汗臭和血腥气的破烂衣物,然后又迅速被这毒辣的日头蒸腾成一层又咸又涩、紧贴在皮肤上的白色盐霜。
脚步,是沉重的,虚浮的,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深陷在松软、滚烫、仿佛随时要将人吞噬的泥泞和厚厚堆积的腐叶中的脚,艰难地拔出来,再颤巍巍地、带着随时可能崩溃的摇晃,向前踏出下一步。脚下的“路”,早已不复存在,只有茂密到令人绝望的、纠缠着带刺藤蔓和气根的灌木丛,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深不见底的、被厚厚落叶掩盖的积水坑,以及那些地图上标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可能隐藏着死亡威胁的“灰色区域”。
吴邪走在最前面,或者说,是“挪”在最前面。他的身体,以一种怪异而吃力的角度向前倾着,胖子沉重、瘫软、带着高热和死亡气息的身躯,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吸收他生命力的沙袋,死死地压在他的背上。那简易的、用绳索和帐篷布粗糙捆扎的背带,深深勒进他肩膀和胸口的皮肉里,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布料早已被汗水和可能渗出的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伤口上。他的双腿,像灌满了铅,又像是两根早已失去知觉、仅凭某种残留的本能机械运动的枯木,膝盖因为不堪重负而剧烈颤抖,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咔吧”轻响。汗水如同瀑布般从他额前、鬓角淌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刺眼的光斑和墨绿色的、扭曲的阴影。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肺叶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甚至不敢有丝毫的减速。胖子的体重,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最残酷的倒计时沙漏。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胖子体内残存的生机,被这地狱般的跋涉彻底耗尽。他能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传来的、滚烫到不正常的热度,和那微弱、急促、仿佛随时会断线的呼吸。潘子沉入湖水的画面,黑眼镜留在通讯器里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恐惧。他不能让胖子也……绝不!
“左边……有石头……小心……”身后,传来陈文锦嘶哑、破碎、几乎难以分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他混乱、嗡鸣的脑海中响起。
吴邪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僵硬地、艰难地,将几乎要麻木的左腿,向着声音指示的方向,挪动了半尺。脚尖果然触到了一块湿滑、长满苔藓的石头边缘。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重心移过去,脚下一滑,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背上的胖子随之颠簸,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呻吟又仿佛叹息的闷哼。吴邪的心脏瞬间揪紧,死死稳住身形,额头上的冷汗混杂着滚烫的汗水,再次汹涌而下。
陈文锦跟在吴邪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吴邪“好”一些,至少还能勉强维持身体的相对平衡,手中那根充当探路棍的粗树枝,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精准,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可能暗藏危险的落叶区域,或是用棍尖试探前方泥泞的深浅。但她背负的那个装满物资的背包,显然也极其沉重,压得她本就单薄瘦削的身体更加佝偻,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滞涩和沉重。她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泥污还是之前干涸的血迹,五官在极度的疲惫和脱水的折磨下,几乎扭曲、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被汗水黏在额前的、一缕缕花白(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的头发缝隙,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吴邪的脚步,盯着手中的指南针,盯着偶尔能从茂密林冠缝隙中瞥见的、作为方向参照的远处山脊轮廓。
她的嘴唇,因为干渴和用力,裂开了数道深深的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但早已被她用舌头下意识地舔去,只留下一片更加干涸、惨白的死皮。她的呼吸,同样粗重得吓人,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如同漏气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发出“嘶嘶”的杂音。但她的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清明。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强行压缩、冻结、封存在灵魂最深处,只留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关于“方向”、“距离”、“危险”和“生存”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计算和判断。
“水……” 背上,胖子再次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吴邪的心脏又是一紧。水!他们带出来的水,在经历了抛锚、收拾、以及这漫长而煎熬的跋涉后,早已所剩无几。最后一个水壶,就在陈文锦背着的背包里,但他们不敢多喝,必须留给生命垂危的胖子,以及……应对可能更加漫长、更加缺水的未知前路。
“坚持住……胖子……就快到了……”吴邪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滚烫的空气中飘散,虚弱得没有任何说服力。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就快到了”的溪流交汇处,到底还有多远,到底是不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安全点,甚至……那里是否还有水。
时间,在这炼狱般的跋涉中,失去了线性的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重复的、充满痛苦的“一步”与“下一步”。阳光似乎开始略微西斜,但热度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湿度的增加(他们似乎正在靠近水源地),变得更加闷热难当,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潮湿的蒸笼。各种不知名的、色彩鲜艳到诡异的昆虫,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血腥味吸引,嗡嗡地围着他们打转,不时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痒和叮咬的刺痛。
突然,走在前面的吴邪,脚下猛地一空!
“小心!”陈文锦的示警几乎与变故同时发生。
吴邪只觉得左脚踩下的地方,那看似厚实、由腐烂树叶堆积成的“地面”,竟然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浓烈淤泥腥臭的气流,从脚下猛地涌出!他半个身子瞬间失去了支撑,向侧前方猛地栽倒!背上的胖子也随之向前滑坠,巨大的重量带着他,眼看就要一起滚进那个突然出现的、黑黢黢的、不知多深的陷坑!
“啊——!”吴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惊呼,双手胡乱地向旁边抓去,指尖触到的只有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腐殖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坚硬的、带着树皮粗糙触感的木棍,猛地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地、狠狠地,卡在了吴邪即将完全失去平衡的腋下!是陈文锦的探路棍!
与此同时,陈文锦自己也因为这拼尽全力的猛力一推,身体失去了平衡,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痛哼,背上的背包也差点甩脱。
但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用尽最后气力的一推一挡,给了吴邪宝贵的、不足半秒的缓冲时间!他借着木棍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支撑力,用尽吃奶的力气,将身体向后、向侧方猛地一挣!右脚死死蹬住旁边一块相对坚实的凸起树根!
“噗通!”
他带着背上的胖子,以一种极其狼狈、几乎扭断腰的姿势,重重地摔倒在陷坑边缘不到一尺的、湿漉漉的地面上!胖子沉重的身体砸在他身上,差点让他背过气去,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能是扭伤了或者撞到了石头。但他顾不上这些,惊恐地回头看向